


1924年春天的一天,南京路西藏路交叉口的大慶里張府,一群少女情緒激動,神情嚴肅地討論著國家大事——街頭流浪兒的問題,公共場所的衛生問題,吸毒問題,黃包車工人的生活狀況和安全保障問題等。
——她們是民國元老張靜江的五朵金花。
這五朵金花是張靜江的原配夫人姚蕙生的五個女兒:蕊英、芷英、蕓英、荔英和菁英。她們從小生活在法國和美國,接受的是西方教育,講求民主和民生,初回上海,對中國的許多問題都弄不懂。而她們又遺傳了父親政治情緒熱烈的性格,遇到不平的問題就不肯罷休。
五朵金花中,四小姐張荔英最為出色,她的人生也最為傳奇。
嫁給大她三十一歲的陳友仁
張靜江的四女兒張荔英(1906-1993)在張家的女兒中顯得尤為突出,是位很有個性的反傳統的“俠女”。她是個畫家,才華超群,也“俠氣”橫溢,表面上像個弱女子,其實不然;她崇尚英雄,性格剛強,繪畫之余還喜歡打網球、騎馬打獵,全無一般豪門閨秀的文弱氣。1930年,她嫁給了大她三十一歲的陳友仁。
陳友仁是民國出名的傳奇人物、著名外交家、孫中山先生的英文秘書和外事顧問,早年在英國讀書,辛亥革命后回國投身革命。他在回國上船時聲明:“我是中國人!”遂撕掉了英國身份證及護照,隨手拋入大海。
他參加過凡爾賽和會,代表中國政府向和會提出廢除日本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等正義要求,還參加過孫中山與蘇聯特使越飛、孫中山與蘇聯顧問鮑羅廷、宋慶齡與斯大林等具有重要歷史意義的會談,曾擔任武漢國民政府的外交部長和1931年的南京國民政府的外交部長,有“鐵腕外交家”、“革命外交家”之譽。他在武漢國民政府任外長期間,經過艱苦的斗爭,一舉收復了武漢和九江的英國租界。這在中國現代史上絕對是破天荒的大事情。孫中山先生臨終時,他在中山先生床前,筆錄了總理遺囑。
他的原配妻子阿加莎患癌癥去世四年后,他與張荔英在巴黎結婚了。
關于他們的婚姻,外界有許多傳說,誤傳是宋慶齡為之介紹的,其實不然。陳友仁在給女兒的信中解釋了這件事:“我剛從諾曼底度蜜月回到巴黎,看到你8月份的來信。是的,我結婚了。但是你從報紙上所引述的報道有許多地方不正確。孫夫人并未‘安排’我的婚姻,因為喬吉特(張荔英)和我都不是喜歡這種辦事方式的人。1928年我第一次去巴黎時,孫夫人寫了一封信把我介紹給她,自那以后,我們就著手自己的準備。我們的婚姻是以愛情為基礎的婚姻,因而自然沒有政治上的考慮在內……喬吉特大約和你歲數一樣大,比你稍許矮一點。她很可愛且富有個性并意志堅強。在這兒的藝術界,她被認為是一個很有前途的年輕畫家……我非常非常地愉快。”
張荔英嫁給陳友仁時,陳政治生涯的巔峰期已經過去,他正過著非常艱難的流亡生活。他是個非常強硬的反蔣斗士,“四一二”大屠殺之后,他曾期待斯大林出來干預中國的政局,把蔣介石趕下臺。但斯大林保持了沉默,他就只能流亡海外。他到巴黎時,正好張荔英為了學美術也來到了巴黎。他們在巴黎相識、相愛、結婚,直到1931年才返回上海。這時陳友仁在國民政府外交部任部長,可是他的反蔣立場沒有改變,甚至參加了反蔣的福建人民政府。1933年11月,他與陳銘樞、李濟深一起遭到蔣介石的通緝,不得已,只好再次流亡海外。這期間張荔英給了丈夫最大的安慰,始終無怨無悔地跟丈夫站在一起。她為丈夫畫了很多肖像畫,真實地反映了陳友仁為尋求真理而苦思、焦灼、奮斗的一生。
抗戰爆發后,陳友仁去香港從事抗日活動。香港淪陷后陳被日軍逮捕,并被強迫移居上海,軟禁于家中,于1944年病逝,享年六十六歲。
張靜江拿女兒沒有辦法
對于荔英的這樁婚事,當初父親張靜江也是氣不打一處來的。雙方年齡相差甚大且不說,陳友仁在政治上的立場與張靜江也大相徑庭。張靜江是蔣介石的“二哥”(陳英士是“大哥”),在“清共”中是積極分子;而陳友仁則親蘇、親共,是個反蔣的死硬分子。張荔英與之結婚后,多年都在流亡中,沒有一個安定的居所,陳如何能討老丈人歡心?然而張家注定是個出“奇人”的地方。張靜江被孫中山譽為“民國奇人”,張荔英女承父志,亦是個敢為天下所不敢為的傳奇女性。她注定不會嫁給一個平庸的人。原先抱獨身主義的她,為陳友仁放棄了自己的“主義”。
盡管與父親的親蔣立場不同,張荔英當初還是盡可能地爭取父親的支持的,她在給父親的一封信中說:“此次上書,有關女終身大事,頗望大人閱后亦樂意,而且賜以允可為盼。女自前年陽歷十月間,孫中山夫人來巴黎時,承彼介紹,得晤陳君友仁,于是因意見相合,結為朋友,時相過從,繼而由友誼轉為敬愛。彼即有與女結婚之意。初,女以自幼所受教育與眾不同,擬終身不嫁,專心于美術,或可造成一生之幸福。本無更改之意。及至再三熟思,似原意尚屬不對。緣女雖萬難有意于平常之男子,然意出眾如陳君者,若有意敬愛一女子,其女子當以為榮也。陳君之性情、才學,作為男子中之特色,可無疑義。其于中國外交,對世界之工作,亦良可稱述之。至于陳君別種長處,不勝枚舉。女為美術學徒,而何為真美術,深知選擇之故,決意將從前終身不嫁之意取消。陳君對于關心政治、學文學之外,彼亦系一愛美術者,所以彼甚愛女之工作,且贊成女必須繼續學習。故女意將來對于美術上,亦定能大為發展也。陳君意,一接到大人允許之答復,無論函電,即擬與女在巴黎成婚,后擬在巴黎居一二年,使女得繼續學習美術,而彼亦得完成其所著作之書。將來歸國,擬取道美洲,并于美洲各處演講‘中國之將來’。務祈大人見信后速賜復音,以成全女終身美事,不勝盼甚,禱甚……”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當父親的還有什么辦法呢?
畢生心血付丹青
張荔英在丈夫逝世后以賣畫為生,在上海辦過兩次畫展。她在新中國成立前夕離開中國大陸,1954年定居新加坡,后來一直在新加坡南洋美術學院(原先叫南洋美術專科學校)教授美術,在該校任職達二十七年,為新加坡培養了大量美術人才。這期間她本人始終沒有停止美術創作,不斷地開畫展,被視為新加坡的先驅美術家。她的大量繪畫作品晚年大都捐獻給了新加坡國家美術館,一部分被拍賣,用所得資金設立了張荔英美術教育基金會,幫助那些家境貧寒的學生完成學業。當地美術界還認為,她是第一個把法國印象派繪畫藝術引進亞洲的人。因此受到了廣泛的尊敬。
現在,新加坡美術館用一間不小的展廳來專門展示她的作品,其中有她本人和陳友仁的肖像畫以及靜物、花卉寫生,還陳列了一小部分她的遺物,如她生前用的圖章,她與陳友仁的生活照片,她舉辦畫展的請柬和宣傳資料等。
張荔英任教數十年的南洋美術學院在校慶六十五周年(2003年)的時候,也沒有忘記這位給新加坡美術界帶來福音的先驅者。在該校編印的《騰飛南藝——南藝65年紀念特刊》中,記載了些許張荔英離開中國大陸后的生活足跡:“1948年……張荔英從法國到新加坡開油畫陶瓷器工作展,林學大(校長)與張丹農相當欣賞她作畫功夫的踏實,很有個人趣味風格。林學大欲請她在美專任教,但因她隨后要北上吉隆坡、檳城而無果。直到1952年張荔英來新加坡第二次舉辦畫展后,居留新加坡,才答應了林學大的邀請,到美專任職,專教素描與油畫,至1981年退休。”
從該校記錄的資料里還可以看到,張荔英在該校不僅僅是教書,還參與了許多行政管理工作,如在1953年以后,當時的校長林學大先生病重期間,凡是英文文書均由她代筆;1963年,原校長林學大先生逝世后,學校董事會有意讓張荔英出任校長,但她為了創作而沒有接受,董事會才轉而推薦林有權先生擔任代校長;1970年林有權先生出任正校長,張荔英擔任他的英文秘書。后來學校在發展的過程中幾次遇到辦學經費方面的困難,張荔英總是與校友一起把自己的作品拿出來義賣,在關鍵的時候為學校的建設立下汗馬功勞。
這樣一位忠實于藝術、品格純正、性格外柔內剛的傳奇女子,受到人們的尊敬是必然的。如今人們走進新加坡國家美術館那棟漂亮的洋樓,迎面就可以看到館方對她的介紹;而一樓的展覽區中,第一間展室就是她的作品展覽專室。
張荔英是為了藝術而留在了新加坡。丈夫陳友仁逝世后,她獨自又生活了近半個世紀。1949年以后,她的親友都生活在中國和美國兩地。她遠離了親友,1993年在新加坡默默離世。■
(責任編輯/金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