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蘧讀“qú”,字意是驚喜的樣子。此字很難認,也很難寫。根據王氏自傳上說,“我生之初,我父部畇公適讀《史記》孔子所嚴事,于衛蘧伯玉一語,伯玉名瑗,乃以蘧名,常是輩行,以瑗為字,行二,故字瑗仲;明雨是我從《易經》取以為號的。因為蘧字不通俗,往往搞錯。”瞧瞧那時的人學問都是很大的??捎腥苏f現今在起名字時,不可再用太難認、很難寫的生僻字了,因為會影響人的知名度,現在的人,識字水平都不高,人又都很自滿,你的名字人家不認識,會很不給人家面子。其實王蘧常的知名度在國內低,不僅僅是他的名字拗口難識,主要還是他的書法曲高難懂,和黃賓虹的畫一樣,高出大眾審美不知有幾重天,或許是因太高,常年為云霧所籠,所以國人不知、少問、難評。
上世紀70年代末,王氏的書法傳到日本,東瀛書法界權威人士在看到王氏“如搏龍蛇”的書法后,竟做出了“古有王羲之,今有王蘧?!保?),這樣曠古少有的評價,其震動不亞于一場大地震,如果人們當時對這個評價的客觀性有所懷疑的話,那么隨著時間的推移,二十多年后的今天,這個評語仍然是無可置疑的,并不是日本人單單出于友好的奉承。就是現今國內在介紹王氏的文章里,首先也要把這一句寫上。也許這便是我們的傳統美德,自己人不習慣夸耀自己人,流行和無奈的一句話叫“墻內開花墻外香”,但事實上不是真的不夸口,只是夸的不一定是最好的。另外中國人把孝道看的最重,所以每每要為“長者尊者諱”,其實這一句一直是統治者愚民的把戲,因為老百姓的長者、尊者不僅僅是自己的祖和師,統治者的才是他們最大的父母官。這種傳統指令,蒂固到各個意識形態和層界中,那么為了貫徹好這種指令意識,便不得不對“卑者陋者蔑”,因為大眾的心態是慕權畏勢的,書畫界也要追權弄勢,這一點于古代大有別(對待傳統文化我們其實一直是取其糟粕,棄其精華),古時文化界或思想界的盟主和宗師,都是推舉和著作等身的,那種崇拜和其享有的地位,是來自文人自發的群體性仰止,于政府宏觀調控和招商無關。
下面我們說一下王氏的書法,王氏書法最初的取道擇徑,可謂妙招一子定局,這種最初的藝術定位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他和同時代的潘天壽“取法乎上”的途徑極為相似。中國的章草在隸變中產生后,由于技術含量高、書寫難度大的原因,還未能發展成熟和開花已被今草所代替,而遺憾的遭到拋棄和長達一千五百多年的遺忘。王氏在學帖有一定基礎后,堅決的選擇了這條前人的未走之路,當然這是其師沈曾植的點悟之功,但也是王氏本有 “佛性”,不懈苦修五十年的結果,用佛家的表述是“他悟自修”。那潘天壽便是“借悟自修”了,他最早是學吳昌碩,可他敏銳的看到,學吳最多不過是“老缶第二”,而同在上海的高士李瑞清,其金石入畫“強其骨”的風格,雖粗有樣式但還遠遠未完善、成熟,而李氏又礙于精力無法再繼續,所以潘氏看好了這架放在墻隅的梯子,努力的爬了上去,摘下了屬于自己的果子。
王氏書法70歲后才進入成熟期,真正是“人書俱老”的自然熟,而非現今激素催熟的藝術家。其前深入帖學,其后專屬章草,以習研大篆、陶文、簡牘為養。其風格愈老愈雄拙、愈老愈厚重、愈老愈樸簡,技法深深恪守在其間,但外面卻是一派自然,從以上羅列的詞匯上可知,這種書法形態完全是道家的思想面貌,事實上恰恰也是如此,這一點和潘天壽又是不謀而合,外表務必要“一味霸悍”,而實則是為苦求“弱其志”?,F今單純學其書的人是沒有大出路的,這又和學潘天壽的畫一樣(此二人都是無可爭議的大家,像是同根相峙的兩座書畫高峰),因為他們把這種美,錘煉和推到了極致。如果對王氏的字有所詬病的話,那也就是太過厚重雄拙了,像是鑄造的生鐵,還略被銹濁,讓人看后感覺壓得透不過氣來,我想這也許是觀者的心太強,欲太高,故而反作用力于己,就像打太極,若蠻力越大,反傷越重。鑒賞王氏的書法,必須以止水之心觀之,無欲之念品之,其書意必自顯,雅妙豈可言語。筆墨千古不易,技法代代有變,用傳統之筆墨,襲古來文士之精神學養,尋求標新之路徑和風格,表現自我獨卓之識見,不俗之氣度,當今之境遇,方為大家之道。
王氏的一生,少壯時在亂世,以教書為職,一直在稻粱事和文人交往的小圈子里,不求利、不為名、不張顯。其書法的成就來源于其深厚的傳統學養,其文史哲藝俱通,二十一歲時編了《三代史》,王國維看后極其欣賞,譽稱為“王三代”。其一生著述宏富,而書法只不過是其“余事耳”。王氏的民族氣節非常重,抗戰時期偽政府要禮聘其為大學教授,其作《節婦吟》以明志,為節義之士所激賞,唐文治先生又尊其為“王寡婦”。解放后亦是教書,文革中受到嚴重的沖擊,其著作、手稿、日記大部分被焚燒,對于那批傳統文人來說,這是何等的痛心。70歲后其章草書法有了點名氣,晚年多病但極其樂觀,云其從小便極好啖肉,老來也是如此,其 “十八帖”中云“西醫言食肥多則膽固醇高,將硬化血管,然予嘗驗之,固不高也,可以知天之厚我多矣”。便是在病中也不忘卻書法,“春間病,心梗塞,幾殆入醫院,幸監護下藥及時,始轉危為安,---經兩月余方有起色??勺髯?,足下觀此書何如也?”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我們的藝術一直帶有悲情的色彩,這也是它能壯美的原因,但無可否認我們傳統的土壤不是不肥膏,也不是缺乏品高識遠的鑒賞者,那為何便是在清末民國紛亂中出了那么多大家,我想原因有很多,其中書畫固有的完成熟性、大眾審美低下和當代批評的缺失,是暫時無法改變的內外環境,而且現在的藝術主流話語權,講的不僅僅是藝術。而現今讓人最擔心、最可怕、最可悲、也最無奈的是——傳統土壤的繼續隔裂和屏斷,像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博士,不再研究和完全放棄了傳統的土壤,而是直接用西方的化學法,直接配置液態的營養液,表面上看,糧食、蔬菜高產是高產了,但已然不再是中國的味道了!這一點至于中國的藝術尤為重要!今天我們研究王蘧常先生,絕不是他的作品市場價值有多高,從他身上可以看到了我們已經分叉的路,我們冀望這僅僅是歷史的一個時期、一個階段。我們即希望民間的力量和國家在藝術管理上的無為。因為還慶幸在那浮躁的廟堂之外,還有甘于寂寞和沉默的布衣敝士,在月高風黑的草廬間繼續著往世的絕學,還萬幸能在如今,云譎浪兇的江湖之上,偶爾還能看見傳統隱隱的松火在閃!
2012年5月8日于岱下
注:(1)一九七八年的日本《書道》第六卷所載一文《章草名家王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