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雨停了，我倚窗看著外面的風景，時間借著夕陽的紅云，無聲無息地潛入低處，悄悄地帶走了剛剛在眼前浮動的零零散散的碎云……

轉眼，從一灰云的中間閃出一道橘黃色的光，俯瞰下方，像是要引起我的注意，它瞬間的沉思已輕輕地觸動了那方的一片樹梢，也觸動了我的眉梢。順著一條小路向林間走去，路越窄，而景越寬，一個清純的空間便生在心底自覺地回蕩，遠遠近近淡化著往日的遺憾、今日的所有。林似明凈的圓月，透映得我心清如水。但是，我的實性也會極快地脫穎而出，心底纏繞著日常深深厚厚的冗雜，雖然平和牽著我蹣跚走來，而我仍依然如舊。

外面的風景無可奈何地被夜色染濃了，天邊悶悶的雷聲不停地敲打著我的情緒，我還是朝著那個方向，許久許久眼前漸漸幻化出那一片鮮明的林。

連日雨水，使外面的世界多了些野的氣息。清晨的空氣輕輕刺著我的肌膚，野草沙沙還在咀嚼著泥水的滋味，幾塊白石在土阜中涂抹著身上的斑點，城邊一條盈滿的小河帶著水腥氣不停地拍打著我的臉。沿著它的岸邊，漸漸靠近了林。青嫩的翠草蔓延了以往的小路，在群樹之中，泥土輕柔如綿地正在享受著生的快樂而順從于它的自然。我佇立其中……不知何時感受已悄悄脫開了我溜進了林的懷中，待我攆了上去，四周已是一片光明，太陽出來了，林的生命像清新的空氣一擁而來。泥土敞開了寬大的胸懷，疊疊重重的松柏、楊柳、大槐按著太陽的意愿展開了碩大的枝臂伸向四方，井然有序地連接了整個的林。溪水忘我地暢行在林間，細風溫潤如滑，濡濕茸茸的狗尾草擺弄著它的靈感，成熟的石頭在回昧著這瞬間光的暖意。我看到，是土地拓寬了林的胸襟，是陽光哺育了林的性情，是空氣給了林的簡樸，是雨水賦予了林的純凈。林的生命和智慧就隱含在它那無始無終、上下四方無所不在的恒一的寧靜之中。

麇集的松柏，柱式般的身膂滿載著自然的力量，它們瞻念云空廣漠的蒼穹，在深遠無邊的回味中去通達四野眾生的境態。黛赭色的松枝縱橫盤錯經緯萬端，無數個光點逍遙在參天的密聚處撲閃著天性。豐腴的楊柳溫柔纏綿在松柏之問，左右逢源、舒展開懷，為擁有自己的空間顯現著本性。遍野的蔓草不因自身的細弱而憂郁，它們更知道生的季節。生命似陽光照亮了萬物，物態的本性在生的瞬間中衍變為自然的性情，自然的性情又改變、移動著生的瞬間。瞬間伏在生的最前端。

幾棵粗大的槐樹，疏遠了前面的風景，又淡又輕的風景帶著幽幽沉寂的惆悵牽引著我心底的景象。眼前雖是一片清亮，感覺卻凹凸在模糊的時光中。記憶捧出珍藏的成熟追著瞬問的靈性……一陣涼風吹來，驅散了眼前的風景。我著實地坐在一塊閑暇的缶石上。看它沒有一點知覺，對周圍也全然沒有反應，顯得遲鈍懵懂。一條溪流帶著速度，載著日月，回黃轉綠地談論著這一個無能的東西。也許是我的感受冷淡，缶石才開口對它說，你是溪水，你是林中的一束陽光，你是一陣風。當你的時間觸到我的空間這一刻，你留下來了，他無知地走過去了，你卻不忘呵護他，而他一直往前走，頭也不回，無意中你多了許多新的旅伴，你們一如既往，但疲勞會消失你的許多伙伴，剩下的你們只要鍥而不舍，直到有一天冶煉成一面鏡子，他會在無意中豁然看清了自己并不是他天天見到的自己……

不知是什么時候，林的上空傳來了群鳥的聚鳴聲，打擾了這一塊內部的寂靜，野草們也讓樹影下的光斑攪得各自錯了位，槐樹的葉子們嘩嘩地撕打起來，楊柳更是不可收拾，松柏們在無奈中搖著頭。一個無形的聲音在林中隱匿著，陽光收了回去。云靄圍著林，一片一層地加固著自己的空間，林在憋悶中掙扎著。白石變成了黑石，野草沉重地喘著粗氣，樹脹腫了臉，溪流也急了。雷電趁勢霹靂起來，受驚的空氣一個勁地往林中擠。風，得意地來了；林再也忍不住了，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撞碎了風的勢頭，風索性就借著林的行為將自己變成萬箭，嗖嗖地亂穿在林體中。林，終于吼起來了。

我還是靠著缶石，目擊正在發生的一切。緊張的情緒給我帶來了不可抗拒的興奮，但缶石和我的感覺卻還在默默相對。風推著雨，前呼后擁地掃起來了，一瞬間，我的感覺隨同風聲、雨聲、樹聲、泥土聲、草聲、水聲還有缶石聲轟鳴一片，林沸騰了。聲音在翻滾著，它不是消殞殆盡的啜泣，也不是狂妄浮躁的放縱，這是自然的圣歌。誰的聲音，誰的情緒，誰的感覺無需知曉，每個生命都在沖刺，自然在孕育每一個生命的同時，要造出自己的整體。它讓你在忍受的過程中，周而復始輪回地覺悟著生的意味——

讓你在搏斗中去看重安撫，

讓你在吶喊中去蔑視嘆息，

讓你在意志中去選擇情感，

讓你在常規中去承受磨損，

讓你在微笑中去體味莊重，

讓你在回憶中去超越時空，

讓你在平靜中去感悟生態，

讓你在向往中覺到沒有盡頭……

聲音倏忽地停了，林頓時靜極了。四面前后的風景貼在了一個平面上，不分你我，他們整體而清晰的輪廓和質感顯示出自然造物的力量和意志。細風帶著溫潤又悄悄開始疏理著往日的記憶，青石珍惜著柔軟，野草守著堅硬，林木戀著泥土，泥土擁抱著自然，自然在感覺著萬物，一切都在盡心知性，林又回到了平常……

林累了，它偎依在自然的懷里，輕輕的呼吸聲意蘊出林的柔性。它的通體似水中的倩影，朦朧中你、我、它，在隨意中交談著共同的夢，林睡了。白茫茫的霧彌漫著林，我的感覺也化成了一顆極小的水滴，隨霧柔動在清空的林里。林大了，林遠了，它一望無際，深不可測。感覺于半睡半醒中像看到了林在寒暑日月晝夜中亙古的性情；又像看清了林中之物微細瞬間變化的生態，但不知是木、是草、是石，還是我，感受也不問從何解釋，只盡心竭智去追隨，直到力不從心時才覺得自己是多么需要自然的氣韻來充溢全身去滋養自己……

忽然，林變得空闊明朗，一平如鏡，照亮了四方，照亮了我。

天亮了，太陽出來了。我從夢境中醒來，仍在惦念著那一片樹木。陽光早已溜進窗戶伏在了我的床頭，我穿好衣服，踏出家門，跟著陽光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