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藏地行(組詩)

白馬寨：姑娘的小酒窩，遠

比銀飾來得迷人

行至白馬寨，開始把到藏語的脈搏

叮叮當當走來的不是月光和山泉

一朵又一朵小酒窩，著白袍，佩銀飾

支開小小的攤位，兜售著自己的笑容：

格桑花、海蘭、吉祥魚……

是誰在寨子里高唱卓瑪卓瑪，親愛的姑娘

我一面心不在焉地挑挑揀揀

一面試圖探尋你，小酒窩里的秘密

可知里面滲出的蜜汁，是怒放的紅杜鵑

遠比銀飾，來得迷人

扎營河灘：野花的微笑，俘

虜了我的目光

從春到秋，那些正值妙齡的姑娘

以幾近偏執的熱愛，固守小小山坳

我喊不出她們任意一位的名字，只能

在一旁看著她們恬靜的微笑，那笑容里啊

有云朵的柔軟，月光的纏綿，夕陽的羞澀

它們在秋波里一再發酵，或紅，或紫

風捻出她們笑容里，那一滴滴野性的香

又是好一場醞釀

而我，再也挪不開目光

黃土梁：顏色從十二色環集體出逃

顏色從十二色環集體出逃。倉促間

它們絆倒顏料盒，又打翻調色板

畫室里狼籍一片……

它們義無反顧，投奔其貌不揚的黃土梁

以淑女的形象端坐秋枝

在盛大的色彩狂歡中，高調亮相

這群調皮的壞孩子

一直與午后的陽光對峙，僵持

它們打定主意：太陽不說回家

它們也堅決不說

九寨印象：鳥兒用透明的歌

聲，撕開了誰的矜持

六寨做了隱士，還剩三分天下

夠了，夠了，這斑斕的夢的國度

山捧出綠色的詞匯，水啟動藍色的思想

一場垂掛前川的雪樣飛瀑，從李太白的詩行

一路追隨而來，竟生出幾分婉約的媚態

鳥兒用透明的歌聲，撕開了誰的矜持

女人用高原紅的小羞澀釀出銀色的青稞

飲下三碗。一個醉字，誰也未敢輕言

身影變小變輕，肋生雙翅。化作會唱歌的鳥兒

舞出霓裳的絢爛，以及雪落的空渺

每一條海子都是一幅蜀繡，野鴨與白鶴深陷其間

便也沾染了玉的嫻靜與典雅

九寨海子：除了藍，我找不出更好的詞匯形容

陷入一種干凈的文筆，陷入一次

無法自拔的重蹈覆轍。請原諒，除了藍

我找不出更好的詞加以形容

海子的藍，已不再是單純的顏色

它是水的肌膚之下，沸騰的血液

每一個傳說，都是神秘的修辭

而我更愿意看到迷霧之下，那些決絕的美

珍珠，寶石，淚滴，勾魂攝魄。

白鶴飛過，變藍了；野鴨游過，變藍了

小女巫握著藍色的長發。輕輕一甩

今生的夢啊，也不可避免地駛入

一個藍色的童話

若爾蓋：這里的每一座山，

都姓白

若爾蓋的春是斑斕的，夏是青綠的

秋是金黃的。而每一座山峰都置若罔聞

以雪的形象固執地走過四季，一門心思地白著

突然想摘下它們的白帽子戴在頭頂

在這里，你可以拒絕一切

卻無法拒絕被草原的遼遠武裝身體

被一場初雪的純粹，洗凈靈魂

電光火石之間，我已然淪為骨灰級粉絲

我將略去姓氏。你若喚我，或曰：小白

紅原：那夜，偶爾飛臨詩行的雪花是有魂魄的

一定要相信，有些花朵是會飛翔的

多好，它們按自己的意愿潔白著，晶瑩著

不需要戶口，所以甚至不需要被命名

它們的舞姿是自由的，羊群不能阻止

游客不能，就連神靈也不例外

不要試圖觸摸它們的心跳

你最多掬起一滴滾燙的淚水

那夜沒有月光，偶爾飛臨詩行的雪花

是有魂魄的。冰美人吻過我的額

我是這個深秋，它們接待的第一位訪客

黃河源頭：九曲十八彎

一路風塵，一路蜿蜒，闖入我的視線

你一再折腰，將自己彎成上弦，彎成小船

九曲，十八彎

你嫻靜安謐，眼里閃爍著細碎的銀光

你一面捕捉陽光灑下的金線，織縫成暖

一面跟著風的節拍，輕輕唱起黃河謠

聽著聽著，你的孩子們

骨子里便長出了血性，長出了氣節

繼而生出一個民族的魂

日干蕎：在草甸上靜默著，也是一種抒情

烏鴉飛倦了，蒼鷹也飛倦了

電線上多出了色彩不一的音符

它們心懷遠方，卻無意跟花朵們炫耀

偶爾歇息，檢閱每一株豢養它們的食糧

歌聲是云朵，無法拒絕命定的飛翔

而落日噙著致命的微笑

試圖兵不血刃，俘虜所有的眼睛

草甸收起綠色的語言，給自己重新涂抹

鋪天蓋地的金黃。一切都靜默著

在草甸上，靜默著，便是一種抒情

班佑村：零下八度，露營在藏胞溫暖的話語里

夜色中模糊的微笑，是藏語寫就的歌謠

歌詞里的扎西德勒，從耳畔，直抵心靈

每一句，都是一簇跳動的火苗

紅色草地第一村，美麗的班佑

流浪的魂靈被一種溫暖收留

我愿意相信，帳篷上飛臨的不是飄雪

而是冰啤溢出的酒花

零下八度的空氣濃香瀲滟

一鍋煮了三小時的土豆燴牛肉

暖著胃，更暖著心

松州：城樓上的將軍，千年的風吹來寂寞

附耳一段斑駁城墻，號角自大唐吹響

冷兵器冰封了滿腔無用的熱血，你傲立城樓

理想抵達最后一個目的地，竟是孤芳自賞

將軍，千年的風吹來寂寞，鳥羽驚飛

不忍見你玄色戰袍，瑟瑟翻卷

堤壩坍塌。已沒有遷怒一只螞蟻的必要

城門深鎖。將軍，一起沉淪吧

就在自己的城池，就在今夜，覆舟

雪寶鼎：海拔5588，伸手可觸的距離

海拔5588米。這是它專屬的高傲

雪寶鼎的陡峭，就連翅膀也望塵莫及

一首詩歌，又如何抵達

多少哈達的純白，才夠織一條圣潔的頭紗

多少虔誠的膜拜，才能安撫你內心的風暴

而此時，誰在試圖捧起你冰冷的唇

跟你訴說愛情。光環之下

誰的內心隱藏著無處可躲的荒涼

黃龍：五彩流韻，踏歌這龍

的脊梁

密林覆蓋著群山，群山覆蓋著秘密

鈣化的土質，如何飼養幽深山澗

一條神采奕奕的黃龍

它有通天的本領，能將瑤臺仙鏡一一摘取

這些風華正茂的鏡子，它們乘著五彩流韻

踏歌這龍的脊梁，這夢的紋樣

唯一段寒涼的骨頭，是羽化成仙之前

拋不開舍不下的孤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