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里是甩手掌柜,當了干部以后沒有下過廚房。四十多年前,我和愛人帶著兩個孩子過日子,夫妻倆一個月的工資加起來才110元錢,一則都忙工作,二則經濟條件有限,于是就經常吃面條。每天在副食店里買上一斤切面,冬天一般用我愛人自己腌制的雪里紅菜,買二角錢的肉,切成肉絲做雪菜肉絲面;春秋天常做西紅柿雞蛋面;夏天吃麻醬面、炸醬面。面條伴我過了大半輩子,現在說說北京炸醬面。
北京人喜歡吃炸醬面。炸醬面看似簡單,其實大有講究。好的炸醬面在飯館里是吃不到的。大約十年前,由于日本興業銀行的總裁黑澤洋先生愛吃炸醬面,我曾請他在釣魚臺吃過一次,當時他滿意極了。其實,我心里有數,釣魚臺的環境、氣派那是第一流、無可比擬的,至于炸醬面,則不敢恭維,因為這不是他們的強項,讓其做炸醬面實在是勉為其難了。
好的炸醬面在老北京人的家里,在平頭百姓的院子里,一般奶奶一輩的人做的才叫地道。我在北京生活了50年,因為不是老北京人,又住在機關宿舍的院子里,盡管平時也吃炸醬面,已屬改良型,在北京人眼里屬不地道的炸醬面。
地道北京風味的炸醬面,它的醬起碼要六必居的黃醬,如果是自己家里用黃豆煮了,在院子里曬制的則更好。這是最地道的。豬肉要肥四精六,切成小丁。肉丁的大小比大拇指的指甲小一點,比小拇指的指甲大點,一點都不能將就。要用花生油炸醬,講究“熱鍋涼油”,在油還不太熱的時候就開始放姜末,姜香了再放蔥末、蒜末、蔥姜蒜都香了,才能放肉;肉要炒得嫩,鍋里的油要多,等油熱透了,再放進黃醬,黃醬先用水調好,或稠或稀,各取所需;炸醬時不蓋鍋蓋,要不斷地翻炒、攪拌,這時一般用文火,炒到滿鍋起小泡;炸出來的醬要呈黑紅色,油亮油亮的才好,這時再撒一些蔥末在炸好的醬上則滿屋生香,特別饞人。
做炸醬面對面條也講究。現在一般都是從副食店里買切面,以前大都是家里抻或手工切。抻面是將和好的白面在案板上用搟面杖搟成大片,右手用刀切條,左手往左邊推滾,滾上干面,不使其粘連,然后攢成一把,雙手拎起抻長,抻的次數越多,面條越細,最后截去兩頭,立即放進沸水鍋里煮。有的地道北京人家里的閨女、媳婦抻面抻得好著呢!切面是將和好的白面搟成薄片,撒上干面疊起來切,或粗或細,自己掌握。不論抻面還是切面都可以過水,叫過水面,一般夏天吃。過水時一定要將水潷盡,這樣拌出來的炸醬面才好吃。冬天吃熱的,則從鍋里挑出來就吃,北京人叫“鍋兒挑”。
吃炸醬面要配菜碼子。不同的節令吃不同的菜碼。以前冬天吃不到黃瓜,大冷天到朋友家里吃炸醬面,要是端出一盤切得細細的黃瓜絲就特別金貴。通常菜碼無非是黃豆、青豆、芹菜末、水蘿卜、豆芽菜、蘿卜纓等,還有焯過的大白菜,碗豆、扁豆絲也很受歡迎。吃的時候要配大蒜和醋,醋要臘八醋,蒜要獨頭蒜,沒有獨頭蒜至少也要有紫皮蒜。我初到北京時正趕上上世紀60年代困難時期,缺油、少肉。那時每個月每人只有幾兩油,炒菜都不夠,每月還配給幾兩芝麻醬,普通人居家過日子一般吃麻醬面。有一次,大約在1963年初春,在當時財政部稅務總局尚幻甫、龍曄同志家里吃過一次炸醬面,肉和油都比較多,炸的手藝也好,我一氣吃了三大碗,撐了個肚兒圓。四十多年了,現在想起來還流哈喇子。
前不久,我的助手遠光同志的愛人小孟到我家來做炸醬,肉和油都不缺,做得也好,但已找不到那時的感覺,怕是自己的嘴吃刁了,興許是年紀大了,胃口不如以前了。雖然現在吃的東西多了,但我還是常常懷念北京的炸醬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