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翻閱《讀寫月報》,感覺2007年第4期葉秋生老師《漫談羨余與贅余》一文頗有意思,葉老師討論了“語意重復”中的“羨余和贅余”現象,并提出了羨余和贅余劃界的兩點看法。文章見解獨到,語例豐富,給人頗多啟發。
葉老師認為,區分羨余與贅余,“可以從兩個方面考慮,一是語言使用的習慣,一是語言表達的效果”。一個成分若被人們廣泛使用,成了習慣語就應該承認它的合法性;去掉它影響了語言的表達,削弱了原句的語意或使句子不符合語言表達的習慣,感覺別扭,這樣的成分就是“羨余”,反之,則為“贅余”。應該說,葉老師的看法是極有見地的。尤其是參照“語言表達效果”來判定“羨余”與“贅余”,突破了單純看語意是否重復的習慣理解,富有創見性。但葉老師似乎過于強調“習慣語”的俗成作用,從而模糊了“羨余和贅余”的界限,讓人無所適從。
不錯,習慣語是不容我們分析的,正如呂叔湘、朱德熙兩位先生在《語法修辭講話》中舉的一個例子:“在我沒來北京以前,我以為一定很冷。”句中的“沒”字是個習慣說法,我們根本不必去發問:“‘沒來’談什么‘以前’、‘以后’?”但是習慣也是一個動態過程,有的語言現象可能在此時是習慣的,但到彼時可能就不習慣了。比如“大哥大”,在移動通訊發展的初級階段,作為高科技的產品,它是高貴的,是身份和財富的象征,理所當然成了人們對移動電話的習慣稱呼;但移動通訊高度發展的今天,移動電話已飛入尋常百姓家,成為大家的日常生活必備品,“大哥大”也就失去了往日的榮耀,自然習慣地降身為“手機”、“手提”。
但是過于強調語言現象的“習慣語”說法,不利于我們深入探討語言科學。事物認識的初始階段,我們常常會將之歸結為習慣,事實上這往往是人們認知水平局限性的無奈選擇,或者是人們自身惰性的權宜之計。比如,“曬太陽”、“救火”、“打掃衛生”等詞語,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曾被稱為習慣語,因為純意義的語法解釋不了。今天,恐怕再也沒有哪位語言學者簡單地將之認為習慣語了,因為語言研究發展到今天,這類問題早已不成為問題。設若大家都一直死守著“習慣語”的說法,語言學也絕對不會有今天的發展高度和繁榮局面。
過于強調語言現象的“習慣語”說法,也不利于語言的規范化。語言的規范化,是語言發展的必然要求,也是提高國民素質,構筑和諧社會的重要條件。作為語言學者和廣大語文工作者,有權力也有責任擔負起語言規范化的光榮使命。一味地強調習慣,你說你的我說我的,豈不亂成一鍋粥?語言的交際和文化傳播功能必將大打折扣,最終受損害的還是語言本身。正因為如此,我們對語言的規范化做了長期不懈的努力,“為語言的純潔健康而斗爭”。竊以為,第5版《現代漢語詞典》對“空穴來風”、 “感同身受”等詞語的處理并不妥,將這些成語的義項做出變更或增添,未免操之過急。
當然,我們強調語言的規范化,并非否認語言的習慣性。其實,習慣性從某種角度反映了人們的思維、文化、心理和精神個性,這又從另一方面促進了語言的規范化。所以,規范與習慣又是相反相成的。與習慣語一樣,規范化也有個時間和范圍問題,是一個動態過程。因為同任何事物一樣,語言也是不斷向前發展的,語言的發展變化,必然會有對規范的偏離和突破,這也是語言發展的必然現象。我們要做的,就是妥善處理好規范與變異的關系。只講規范,墨守成規,抑制變異,扼殺創新,語言就會失去活力;惟重變異,丟棄規范,漠視穩定,只求創新,語言就會糟蹋枯萎。所以,我們說的規范是發展、動態、與時俱進的,而不是單純的“匡謬正俗”,誠如馮志偉先生所言:我們不能把語言規范看成是僵死的、凝固的、靜止的系統,把他們作為條條框框到處去套活生生的語言。對于一些介于規范和變異中間狀態的語言現象,比如葉老師文中提及的“唯一一個”、“一人獨自”等,我們不必急于去定性,可暫且讓語言系統自身去千淘萬漉,吹凈狂沙最終得到“真金”。
羨余與贅余,規范、變異與習慣,是語言教學與研究中令我們頭疼的問題,有著無盡的牽扯關聯,涉及到語法、語義、語用、修辭、邏輯、文化等諸多因素,真可謂“剪不斷,理還亂”。本文只是筆者一點不成熟的粗陋看法,特此就教于葉老師和眾方家。
陳榮華,教師,現居江西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