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策劃前言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林海、雪原、黑土地滋養著東北人的豪邁奔放,天蒼蒼野茫茫的原野孕育著西北人的灑脫粗獷。
江南水鄉的人充滿著細膩與靈秀,黃土高原的人則質樸而剛強。北方人眼中的南方人,是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南方人眼中的北方人,是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
歷史上,南北軍事政權對立。結果大多以北方政權統一而告終;而經濟重心卻不斷南移。風從南方來。改革開放以來,廣東、浙江等南方省份開風氣之先,率先站上了經濟大潮的浪尖。
經濟、文化、政治,一切活動歸根結底都是人的活動。因地緣而形成的人的思維、個性會悄無聲息地滲透在每一次具體的社會活動中,形成頗有特點、耐人尋味的我們稱之為“風格”的東西。
泱泱中華,地廣人多。將十幾億人口簡單地劃分為南方人和北方人顯然過于武斷,然而地緣文化毫無疑問地在每個人的身上刻下了一個烙印。學者早已預言的“地球村”已然成為現實,世界是平的,當歷史漸行漸遠。當地域漸行漸近時,我們是否還能在彼此身上找尋得到一點地緣性呢?
(文/郭霞)
以秦嶺一淮河為界,廣袤的中國大地,大概可分一南一北。居住在中原、華北、東北、西北、內蒙古一帶的中國人,被稱為北方人;居住在江南、嶺南、東南、西南、華中一帶的中國人,被稱為南方人。
這種劃分,不僅僅在地理上存在區分意義,在人格上也存在區分的道理。
分野與合流
北方人,粗獷大氣,爽快豪邁,大大咧咧,交朋友講究“掏心窩子”,大多體魄健壯,人高馬大,講話具有強大氣場——這是南方人一直以來對北方人的印象。
南方人,心思細膩,作風溫和,腦瓜靈敏,交朋友講究“君子之交”,身材多不高大,性格時顯柔弱——這是南方人。
魯迅在《北人與南人》中如此評述:“據我所見,北人的優點是厚重,南人的優點是機靈。”
林語堂的評述比較精彩,他在《北方與南方》中說:“一方面,我們看到的是北方的中國人,習慣于簡單質樸的思維和艱苦的生活,身材高大健壯,性格熱情幽默,吃大蔥,愛開玩笑。他們是自然之子,從各方面來講更像蒙古人,與上海以及江浙一帶的人相比更為保守,他們沒有喪失自己的種族活力。他們是河南拳匪、山東大盜以及篡位的竊國大盜。”
他又評價南方人:“在東南邊疆,長江以南,人們會看到另一種人。他們習慣于安逸,勤于修養,老于世故,頭腦發達,身體退化,喜愛詩歌,喜歡舒適。他們是圓滑但發育不全的男人,苗條但神經衰弱的女人。他們是精明的商人,出色的文學家,戰場上的膽小鬼,隨時準備在伸出的拳頭落在自己頭上之前就翻滾在地,哭爹喊娘。”
語句極具調侃,同時切中要害。
魯迅和林語堂都是民國中人,如果說當時的中國南北分野依然如此明顯,以致兩位大師都寫出頗顯絕對的話語,那么在改革開放的今天,在市場要素在南北之間自由流動了數十年的當代,中國南方人與北方人的界限恐怕已經開始模糊。
一位江西人,到哈爾濱讀書,回來后說:北方人和南方人的性格差異原來也不是很大。
另一位廣東人,慕北方人“豪爽”之名,到北方某城市生活了數年,最后發現:所謂北方人的“豪爽”,實際上是浪得虛名,該城市的人和廣東人一樣精明,甚至還不乏勢利之氣。
不少北漂一族和南漂一族,在異鄉感受到“異域文化”的同時,也感覺到南北差異原來并沒有想像中大。
或許,正是北漂者與南漂者自己,造成了差異不大的南北,因為他們給北方帶來了南方血液,又給南方帶去了北方氣息。這種氣質上的互換,讓中國的南方人和北方人同時獲得了人格上的更新和進步。
男人與女人
雖然中國南北個性已經十分接近,但是我們依然不能忽視差異的存在。細心的人,或者在南北兩地來回奔波、反復體驗的人,始終還是能捕捉到某種異感,這種異感是什么呢?
比方說,“南方的男人不夠爺們兒。”——這個命題,成不成立?
自然,與北方的男人相比,南方的男人心思比較細膩,性格比較溫和,似乎缺乏豪邁之氣,這也成為不少北方人認為南方男人缺少男人味的口實。
然而不得不說,這純屬誤解。南方人里有一個民系,叫潮汕人,他們的團結精神在全中國是數一數二的,在學校里,幫派中,一提到“潮汕幫”,頗讓人聞風喪膽,因為他們十分團結,打起群架、斗起毆來,其狠勁跟北方人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至于重慶人、湖北人,雖皆處南方,其民風之彪悍卻也是響徹全國。
南方男人也“很男人”,只是他們體現“男人味”的方式不同。北方之所謂“男人味”,是指一種豪放之氣,而南方男人的“男人味”,則是一種銳氣,或者說是一種“囂氣”(之所以用“囂”,有出處,見《廣輿記》對南北軍隊的評述)。
所以,在《三國演義》中,我們既可以看到曹操這種典型的北方豪放派,也能看到周瑜這種典型的南方英姿派。這兩類男人,恐怕可以大體代表南北兩方的“真男人”了。
在感情上,曹操對于妾侍的大氣姿態,以及周瑜對于小喬的細膩情感,也恰恰能夠反映出南北男人的情感特征。
周瑜最后是被氣死的,雖然這只是演義而非史實,卻剛剛好道出南方男人的弱點——雖有英姿和銳氣,但骨子里卻是千回百轉的心思。相比之下,北方男人在心態上要“無所謂”得多,從這個角度而言,“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確實挺適合用在南方男人身上。
至于女人,如果說北方男人更有男人味,那么南方女人就更有女人味了。
在南方,你會看到很多內向、內秀、充滿內在美的女性,她們表面默默無言,內心世界卻極為豐富,極富詩意。具備林黛玉“抑郁美”氣質的,在南方不在少數,這在北方自然被當做病態的典型。北方女人,自然,大氣,性情,干練,如果說南方女人是精心打理的花園,那北方女人就是自然清新的田園了。
作家艾云在《南方女人與北方女人》中寫道:“想起南方女人,總覺那低眉斂目欲羞還閉嬌怯柔馴如睡蓮般輕盈;想起北方女人,總覺那甩著短發匆匆行進路途包打天下如刺玫的練達。”這實在是精妙的概括。
政治與商業
北人重仕,南人重商,這一格局千年未改。
北方,在歷史上大多數時期是政治中心,西安、洛陽、北京是從古至今的政治正統。受硬件條件影響,文化上北方一直是“官文化”主導。
南方,雖然歷史上開發較晚,到了三國時期還被稱作“不毛之地”,但由于戰亂少,近海洋,遠離政治中心,因此在經濟上很快就超越北方。在商業文化上,南方可謂遙遙領先。
直至今日,如果讓一個北方青年做選擇:喜歡當官還是做生意,十有八九選前者。當官有面子,不失禮,再小的官也是官,與“民”就不一樣了——這是不少北方人深入骨髓的觀念。而如果讓一個南方青年選擇人生道路:當官還是做生意?十有八九選擇后者。有錢最實際——這不僅僅是改革開放之后以拜金主義聞名全國的廣東人的觀念,也是浙江人的普遍觀念。浙江人自小的家庭教養中就被灌輸做生意的理念,不少父母說的話是:“好好學做生意,不然長大以后讓你當官。”這與北方的教育是完全相反的。
就個性而言,北方人確實適合從政,南方人確實適合從商。北方人性格穩定,厚重,耐持久,這是政治家所需要的。南方人性格靈活,多變,爆發力強,這是企業家所需要的。因此,南北在政治與經商上的分工,既是個性使然,也是效率需要。
當然,分工到了最后也需要綜合。南北人在政治與商業上的分野,一旦合流,也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收獲。例如當北方人進入經濟領域時,他們大氣的個性會發揮出來,他們在官場上的某種“抓大放小”的能力、管理人的能力、演說的能力可以很好地運用到企業經營之中,在企業發展的某些階段,能夠做好政治上的把握以及對政治資源的有效利用,這些都是北方企業家的優勝之處。
而若南方人去從政,則某種平民思維,可能會帶來政治上的革新,又或者是在招商引資、發展經濟方面更有作為,這些,都是南北個性互相借鑒的好處。
戰場與文藝
在戰場上,北方絕大多數時期是勝利者、征服者。
有個有趣的現象,如林語堂所說:“吃大米的南方人不能登上龍位,只有吃面條的北方人才可以,這是一貫的傳統。”他說,“在所有以武力奪取了政權而建立自己的朝代盜匪中,沒有一個是江南人。”
江南人適于經商,而經商所需要的那種拐彎抹角的思維,不適用于硬碰硬的戰爭,血淋淋的戰場。粗獷豪放的北方人可能更適合當軍人,更適合沖鋒殺敵。
因此,不難解釋中國歷史上為何大凡南北分治時期,大多以北方吞并南方作結,而不是反過來。
例如三國時期,曹操大軍壓境,東吳還未開始打,一席文臣已經在討論投降事宜。宋朝,南宋經濟實力何其強大,然而最北、最窮的蒙古大軍鐵騎一到,霎時間踏破江南。當然還有更多史料,在此難以一一而足,總之歷史證明了,南北對戰,多為北勝。
南方的君主出了不少“文藝范兒”,譬如南朝陳國的皇帝陳叔寶擅長作詞,代表作是宮廷淫靡之作《玉樹后庭花》,南唐的皇帝李煜也擅長作詞,代表作是傷感離別詞《虞美人》。
然而,這些南方的文藝型君主,吟唱著傷感、憂郁、充滿無奈感情的詩作,畫著清靜無為的山水花鳥畫,試問如何治國,如何治軍,如何打仗?因此,他們的國家處于弱勢也就很正常了。結果,陳叔寶亡國了,李煜亡國了。
所以,適合南方人自由馳騁的,恐怕不是在戰場,倒是在文藝。
大凡文藝,在總體上都可分為南派與北派。南派重技巧,北派重自然;南派重千回百轉,北派重一往無前;南派重華麗形式,北派重質樸感情。
最近,浙江衛視熱播《中國好聲音》,我們可以看到那些來自東北、陜西、內蒙古、北京的歌手,大多擅長彪悍的曲目,飆高音,斗音浪,來自內蒙古的張緯一曲《high歌》震撼全場,兩個北方男孩在臺上把深情曲目《我愿意》改成搖滾風格,讓觀眾耳目一新。
相反,那些來自湖南、四川、福建的南方歌手,更加擅長用技法取巧,用唱法取勝,他們嫻熟運用各種真假音、變調,所選的歌曲也多是情感細膩類。
實際上,在整個中國樂壇,北方歌手如那英、劉歡、田震、韓紅、楊坤、刀郎、汪峰等皆為豪放派,南方歌手如鄧麗君、張國榮、張學友、王菲、周杰倫等皆為細膩派,二者曲風之巨大差別,足以清晰地顯示出南北差異。
南北文化交融與人格自我更新
雖然南北人之間的差別在某些領域如此明顯,在男人、女人、政治、商業、戰場、文藝各途都顯現出不可忽視的異象,然而,從長遠而言,兩者互相靠近、相互取長、水乳交融的進程無疑在加快。
實際上有很多模糊地帶分不清南北。例如四川,雖然地屬南方,但是其彪悍渾厚的民風,其因崎嶇山地遍布而影響的區域民性,倒挺像北方,豪放派詩人李白、蘇軾就都為四川人(李白雖祖籍不在四川,但在四川長大)。再如同樣位于中部的湖北、重慶、安徽,他們的民風皆處南北風格之間,頗顯折中。
在廣東,有一個民系叫客家人,他們是北人南遷的一支,而且是歷史時間上最近的一支南遷隊伍,性格中許多北方基因還未磨滅。而在北方濱海一帶的城市,如青島,城市性格受海洋文化影響,倒顯現出某種南方的味道,在商業上更有潛力于其他北方內陸城市。
更重要的是,在文化自由大流動的今天,在信息暢通、媒體發達、電視節目南北共賞的現代,南北的硬性差異正在迅速縮小。上世紀90年代,港臺音樂橫掃北方,深深烙于北方80后、90后的童年內心,這無疑是南方文化對北方文化的一次猛烈進攻。而北方人大批南下,到南方經濟發達地區經商、打拼,又可視為北方文化對南方文化的一種強大補充。在這些文化互攻和補充中,南北文化差距漸行漸小。
因此,如果單純對南方人、北方人進行僵硬的、刻板的區分,顯然并不科學。若要嚴謹地研究中國人的地域性格,必須結合地形、氣候、海洋、河流、歷史遷徙、文化流動等種種因素進行綜合考量,這就是學術研究者的課題了。我們要做的,只是大體認識南方人和北方人這兩個大群體概念,了解其大致的優勢與劣勢,互鑒互賞,取長補短。中國人的人格更新,大概便可憑此一途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