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決定回村的那一天起,趙波就給自己定下了一條規定:不用村里一分錢,不占村里一厘地。不僅如此,他還要在農村廣闊的大市場中放一顆“衛星”:不僅要讓村莊變得環境優美,還要實現“小有所教,老有所養,居有其所,病有所醫”,村民都加入合作社,到2015年,讓村民家庭年純收入過10萬元。
“現在的良鄉一村就是一顆衛星,衛星還在地上,缺少火箭將它發射上天,需要我們先富起來的人造出火箭來。”良鄉一村村主任趙波一邊說著,一邊給記者倒水。
良鄉一村是膠州市里岔鎮一個不足150戶的普通小村,全村500多口人,在山東省乃至全國,這樣的小村莊比比皆是。48歲的趙波看上去和生養他的這個小村莊一樣普通,他中等個頭,衣著隨意,手里拿著一款幾年前花700多元買來的三星老款手機,但眼神敏捷,言談不俗。
趙波原是一個成功商人。1997年他辭去銀行公職下海經商,憑著誠信,從江北最大的皮革服裝廠到青島里岔黑豬繁育基地,再到山東省最大的杏鮑菇生產基地,十幾年下來,趙波涉足外貿、養殖、種植、網絡等多個產業,身家達到幾億元。
2010年4月,被膠州市委組織部啟動的“能人治村工程”打動,趙波懷著對農村、對故鄉的深深感情以及回報鄉里的想法回到村莊。從決定回村的那一天起,趙波就給自己定下了一條規定:不用村里一分錢,不占村里一厘地。不僅如此,他還要在農村廣闊的大市場中放一顆“衛星”:不僅要讓村莊變得環境優美,還要實現“小有所教,老有所養,居有其所,病有所醫”,村民都加入合作社,到2015年,讓村民家庭年純收入過10萬元。
對著這樣一個美麗的夢想,趙波從來沒有懷疑過。在過去兩年里,他致力于制造衛星發射的一級火箭——基礎設施建設,幾百萬元投下去,村莊面貌煥然一新。下一步,他更想改變村民的小農意識和觀念。在他看來,農村現代化的本質是實現農民思想和觀念的現代化。這無疑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他并不著急。他思想中儲存著一套純熟的自然哲學,認為做事不應急功近利,而要“因地、因時、因勢”,順應自然規律。他相信,經過探索,“在不遠的將來,這顆衛星會進入軌道并實現自行運轉。”
“趙波要回村當干部?是不是缺心眼啊?”
“趙波要回村當干部?在外面干得好好的回來遭罪,是不是缺心眼啊?”2010年春天,趙波回村的時候,90%以上的村民不相信趙波真會回村當干部,更多人認為,面對村里的爛攤子,他干不長就會走人。
在回村前,趙波用了3個月的時間,走遍了全村147戶人家。4月2日,趙波回村并被聘為新農村建設領導小組組長。
回村的趙波面臨著各種各樣的村務糾紛和50多萬元的外債。但他并沒有萌生退意,而是在前期調查的基礎上,梳理了一下工作思路,做了幾件讓村民和村委成員都佩服的事:一是成立了議事會和由12人組成的新農村建設領導小組;第二件事是在村民中間倡導誠信,解決了村里多年遺留的糾紛;第三件事是自籌資金為村莊發展解決實際困難:還清了村里欠的外債;整理了村里的主干道;對全村的生產路進行了硬化;對流經村東農田的龍匯河河道進行了清理、河道砌石和綠化,將其打造成了一條漂亮的景觀河;將嶺地改造為良田,為村里所有農田,包括嶺上的農田建起了一套完整的智能灌溉系統;建設新農村社區,自籌資金蓋了兩座精裝修住宅樓,以成本價的一半賣給村民,引導農民過上干凈衛生的城里人生活。
2011年7月,趙波在村民大會上被選為良鄉一村村主任。
“你們不要看他現在說得輕松,其實這兩年里他真是嘔心瀝血。”正在良鄉一村掛職“第一書記”的青島市委宣傳部網絡辦副主任徐勇對記者說。土地問題是矛盾和利益比較集中的問題,這兩年來,為了理順土地關系,解決村民間矛盾,趙波一家一戶去做工作,經常餓著肚子談到夜里十一二點。有一天趙波感覺胃很不舒服,徐勇批評他說,連續幾年這么個折騰法,身體肯定受不了啊。
徐勇是趙波新農村建設思路堅定的支持者,兩個人配合十分默契,徐勇經常擼起袖子下農田干活,和村民們打成一片,趙波形容徐勇的到來讓他“如虎添翼”。而在徐勇看來,身家幾億的企業家,為了改變農村面貌不辭辛苦,令他十分佩服。徐勇記得,有一次他和趙波一起去西安開會,因為有急事要趕回青島,飛到濟南后沒有買到飛往青島的機票,他們坐動車回青。動車滿員,朋友給他倆找了兩個塑料凳子,他們坐在過道上,車廂內的人從他們身邊擠來擠去。徐勇看著若然無事的趙波,心里十分感慨。
解決農村問題,需要農村智慧
“解決農村問題,首先必須非常了解農村。工作方法不能生硬、不能強迫,必須符合農民的思維方式。”趙波回村遇到了很多棘手的問題,但他自小生活在農村,懂農村,采用靈活的工作方法解決問題。他給記者講了幾個解決農村問題的案例:
案例一:河道堵塞問題。
趙波回村時,村里的河道全都種上了樹,再加上村民經常往里面倒垃圾,河道堵塞,沒有排水的地方,夏天一下大雨水就會淹到村民的田地。但是樹是村民的私有財產,大家都不舍得砍掉。這個問題不解決,農田的排水和灌溉是一大障礙,趙波總是放心不下。
一次偶然的機會,趙波看到水利局的朋友桌上放的一份文件,內容大致是要強行清理河道,趙波一看“計上心頭”,就拿了一份文件回村。他在開小組會議時,拿著文件對組員說,“你們要做好思想準備,上級部門要過來清理河道,與其等到他們過來清理,把樹砍了,還不如你們現在自己砍了,還能賣點錢。”組員回去之后,趕緊把河道里自家種的樹給拔了。村民看到后,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河道里的樹全部砍掉了。趙波順勢把河道清理干凈,砌起來蓄上了水,既能灌溉又能防洪。
案例二:蔬菜市場問題。
良鄉一村是良鄉自然村四個行政村中的一個,2002年,該村要建蔬菜市場,進入市場的村民每戶投資47000元,在市場上建起了五間平房。后來由于種種原因,蔬菜市場沒啟動起來,建房者也就一直沒給村里交費。占地不交費,其他村民對此意見很大。
趙波上任后,先了解了情況,在召開新農村建設領導小組會議時,他提出一個方案:不想要房的,村里以本金+利息回收房屋;不愿退房的,每年給村里交1000元,算是承包村里的土地;如果一次性交足10000元,以后的費用就不用交了。對這一提議,初時很多人懷疑趙波只是說說而已,并沒當回事,趙波就利用晚上時間,挨家挨戶做工作,讓建房者相信他說話是算數的,時間不長,這一久而不決的遺留問題就得到了解決。
案例三:化糞池問題。
趙波剛回村時,沒地方辦公,就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并在院子里挖了一個化糞池。而很多村民卻習慣把糞池挖在路邊,平時也不掩蓋,人走過去時總要捂住鼻子。趙波勸說了好幾次也不見成效,為此不得不轉變工作思路。
“你們知道我的錢是怎么掙的嗎?我掙錢之后,錢就流不出去了,你們知道為什么嗎?”有次開村民會,趙波利用間歇時間跟村民開玩笑說,“你們去我家里看看就知道我為什么能聚財了,我是把糞坑放在我自家的院子里。這是有講究的,財富不外露,肥水不流外人田。”
雖然是玩笑,但村民向來佩服趙波創造財富的能力,很多人對這一說法深信不疑,回去之后,就把自家的糞池改到院子里了,沒改的也主動用東西蓋住了。
案例四:倒大糞的村民。
有個村民想進村里的清潔隊,但是村里人因為知道他比較懶惰,不愿意讓他加入。他就找到趙波,趙波讓清潔隊的人自己決定。這位村民認為趙波不幫忙,就把大糞倒在了村委會門口。趙波很沉得住氣,只是讓工作人員打掃了一下。他看趙波沒反應,第二天一早又倒上大糞了,趙波就再一次讓人打掃了一下。第三天這個村民不好意思再倒了,跟著愛人一起主動找趙波承認錯誤。
趙波認為,從骨子里講,農民都是非常淳樸善良的,只有對農村、對農民懷有感情,才能做好村民的工作。
在良鄉一村,記者看到在村委會旁邊,兩座五層高的住宅樓即將封頂。這是趙波自籌資金興建的一期40套居民樓,每套120平方米,精裝修,水電氣暖配備齊全,每戶還配備了一個垃圾粉碎器。下一步,趙波還將興建二期40戶居民樓和20戶老年公寓。趙波主動為每平方米居民樓補貼一半價錢——900元錢,而老年公寓將實行免費居住。他尤其提出要尊重村民的意愿,他坦言,在良鄉一村絕不會出現違背農民意愿,強迫農民上樓的事情,而且農民上樓后老房子并不拆除,村民仍然可以妥善利用。
解決農民靠“天”吃飯問題
自古以來,農民靠天吃飯。正如有句老話所說:“莊戶人種地,種在人收在天。”
趙波回到良鄉一村后,最先做的就是幫助父老鄉親種地不再靠“天”吃飯,不再受自然界的“天”和市場這個“天”的影響和制約。
9月份,記者見到趙波時,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村里的排水溝全部砌好了”,言語中充滿欣慰。在過去的兩年里,趙波自籌幾百萬元,為村里改善基礎設施,修路之外,更重要的是修好了供水、排水系統。智能化灌溉系統保證農田供水,解決天旱澆水的問題。遇到洪澇天氣,排水溝則可以大顯身手。這兩項基礎設施,基本解決了農民靠自然界的“天”吃飯的問題。
接下來,趙波和徐勇配合,解決讓農民擔憂的市場“天”的問題。
這時候,趙波作為商人所具有的智慧得到充分體現。趙波有一套樸素的自然哲學,而且將其貫穿于日常的經營決策中。在他看來,所謂自然規律、社會規律和商品規律,本質上都是一樣的。解決市場這個“天”的問題,同樣也可以修建一個“水庫”,用來作為市場價格的調節機制。
趙波的做法是籌集資金建立了合作社風險金,這個風險金就發揮著類似“水庫”的調節功能。“比如白菜價格,我可以根據市場情況制定一個保底價,比如2元一斤,如果今年市場價格是1.5元一斤,我就會從風險金里拿出錢來補上0.5元,給農戶保底;如果明年是4元一斤,高出的2元,拿出1元作為風險金,給農民補貼到一斤3元,雖然農民比別人少賣一元,但他們沒有風險,可以放心地專注于生產,不用再擔心市場價格走高走低的問題。”
與很多人習慣從眼前利益計較得失不同,趙波更喜歡從長遠的視角來觀察問題。“任何事情要從一個階段看,不要從一個點看。比如,如果把10年作為一個時間段看自然界,會發現每一個10年的降水量差別不是很大,盡管這10年里某一年降水量比較多,某一年降水量可能比較少。把這個自然規律折射到經濟規律里來,把商品的價格放到一個時間段里看,剔除通貨膨脹因素,每個10年的價格也基本持平。”
而且,趙波認為,從一個生意人的眼界、市場意識和掌握的資源來看,自己可以用高于大多數農民的市場判斷能力,根據市場價格預測,來指導農民的生產規模。
他相信,用這種風險金機制進行調節,長遠來看,不僅可以給農民一個穩定的生產機制,保障農民的利益,而且風險金本身也可以為集體獲得收益,“幾年后或許就可以分紅了。”
“只有實現了農民觀念上的現代化,才能實現真正的農村現代化”
“澳洲路”、“亞洲路”、“美洲路”、“北京路”……每一個來到良鄉一村的人,首先都會被這座小村莊里“氣勢宏大”的路標名所震撼。
趙波說,這些特殊路標名稱是對村民的一種期望,“取這些路名是為了讓我們的村民可以胸懷祖國,放眼世界,讓他們從‘小農意識’轉變為‘大農思想’。”趙波相信,擁有寬廣、包容思想的農民,就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農民,而是具有“大農思想”的新村民。
“只有實現了農民觀念上的現代化,才能實現真正的農村現代化。”趙波說。為了改變農民觀念,他從孩子教育開始抓起。
良鄉一村有座海爾希望小學,剛回村時,趙波了解到,學生們用的課凳還是自己當年用過的,他立即籌資為全校師生換了新桌凳。在了解到農村小學都是從三年級才開設英語課時,趙波又籌資從膠州市聘請來了英語老師,使小學生從一年級就開始學習英語。趙波說:“讓學生從一年級開始學英語,是為了縮小農村孩子與城里孩子受教育的差距。”
今年“六一”,在青島市委宣傳部的幫助下,趙波組織了村里上小學的孩子們到青島參觀。“下一步,還要帶孩子們去濟南、北京看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讓孩子們多長見識,解決城鄉孩子在見識方面存在的差距。”
趙波認為,孩子觀念的改變,對將來整體提升村民素質有一本萬利的效應。趙波為記者講述了一個他自己的真實故事,他小時候,村里有一位徐老師教了他從小學到初中的9年時間。這位徐老師十分重視教育,嚴格要求學生,“我們是上了初中之后才知道60分是及格線,之前徐老師要求我們要考到80分。”這讓趙波在當年人們不太重視教育的大環境下打下了很好的基礎。“當時我們班19名學生,大部分人都小有成就,我們這些人都愿意回報自己的村莊。我們有今天,必須要感謝我們的徐老師。”
在趙波看來,如果不從孩子抓起,改變他們的觀念、意識,那么十年后的村莊與現在不會有太大的變化,這些人的農民意識也不會變成大農思想。如果現在開始改變,15-20年后,農村可能會是另外一番景象。
不經工業化,實現農村現代化
趙波曾向記者數次談到一個想法,就是在新農村建設過程中,良鄉一村完全可以不經過工業化,直接實現農村現代化。在現行體制下,他一直在探索建立一套讓農民持續致富的機制。
2011年9月,在趙波的倡導下,依托良鄉一村農業部國家級蔬菜標準園,成立了良鄉蔬菜種植專業合作社,同時還注冊了良鄉養殖專業合作社、良鄉農機專業合作社和良鄉生資專業合作社、農業休閑旅游合作社。合作社實行股份制,趙波自己投資50%以上,是最大股東。對于合作社的利潤,趙波明確表示要把其中的一部分專門用于解決老年人贍養、大病救助、孩子上學以及村莊基礎設施建設等方面。
為了帶動全體村民共同致富,趙波規劃下一步把大部分村民納入合作社,進行企業化管理。屆時,村民可以根據資金、土地、技術等方式入股,絕大部分村民會變為股東,享受集體紅利。
對于合作社產品的銷路,趙波有他自己的一套“農消對接”銷售方式,社員生產的產品由合作社統一銷售,合作社與高校、企事業單位簽訂供貨合同,實行冷鏈物流配送。蔬菜專業合作社生產出來的菜,不經過任何流通銷售環節,直接送到青島市民家門口,既讓市民吃上質優價廉的放心菜,又能保證社員的收益,幫菜農跳出“菜價怪圈”。目前,合作社已經和青島市的有關院校、單位建立了配送關系,運轉正常。養殖專業合作社的豬還沒出欄就已經找到了“婆家”,正準備與某大學食堂簽訂供貨合同。
采訪時,記者在新的村委會辦公室里看到放著寫有“山東省農校對接示范基地”、“中國石油大學蔬菜生產基地”、“青島農業大學教學實習基地”等字樣的標志牌。
在趙波的規劃里,良鄉一村的農民需要持證上崗。比如要種植西紅柿,村民必須通過與種植西紅柿相關的知識考核,拿到合格證后才能上崗。除此以外,還要在村里建立村民誠信評價體系,讓誠信量化。
“農村市場廣闊,未來大有文章可做。”趙波說。但他認為不能千篇一律,照搬照抄別人的經驗,必須因地制宜,看這個地方適合發展什么。
他計劃在聯動式大棚旁邊搞家庭體驗式菜園項目。這個項目主要針對城市白領,一個家庭可以租1分地,種植自己喜歡的蔬菜,由村民幫助管理,一年四季采摘蔬菜。目前已有企業聯系預定了兩畝地,并起名叫“幸福地主”。“我們在地里安裝了攝像頭,體驗式家庭定制菜園的‘園主’在網上就可以看到自己地里的蔬菜。”徐勇笑言,“大家在網上偷菜,那是假的,這次可是真的。”趙波認為,這個項目一方面可以把城市人吸引過來,另一方面也可以促動村民觀念的改變。
趙波看到村里有很多農機能手,而徐勇當初的專業也是農機專業,利用這些優勢,可以成立“農機應用研究中心”,進行適用于小型蔬菜棚的農機改裝,除了自己使用外,還可以作為農機合作社的產品出售,打造“良一”品牌。
對于良鄉一村,趙波有太多構想,一小部分已經實現,大部分還在探索之中。關于新農村的概念,目前并沒有一個標準答案。但趙波提出了自己的標準,就是達到“小有所教,老有所養,病有所醫,居有其所,垃圾分類處理,村民的年純收入在三到五年內達到10萬元以上”。
有夢想,就有可能。良鄉一村的夢想,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