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化過程中,鄉村注定是要衰落,這是不可避免的,但在中國,讓90%的農村人口都進城,也是不切實際的。這是城市化過程中最難求解的一個悖論。
56歲的山東省社會科學院省情研究中心主任秦慶武教授,多年來一直致力于農村發展問題的研究,在農業產業化、農村城鎮化、農村合作經濟、縣域經濟發展等領域,秦教授都有豐厚的成果。因為有過插隊當知青的經歷,加上多年來對“三農”問題的持續關注,他對農村城市化的歷史、現狀和未來有著深刻的見解。
農村的衰落已不是第一次
中國有著5000多年的文明史,而追溯到近50年以前,中國社會一直是以農村為主導的社會。在近代化、現代化開始之前,全國農村人口占到90%以上。而綜觀漫長的2000余年封建歷史,在某些階段,比如說南宋時期,城市化率曾經達到過20%。這個階段,反而是社會不穩定的時期。
“皇權不下縣,縣下皆自治。”在封建社會,中央政府任命官員只到縣一級。而以農村為主導的社會之所以能夠維持相對的穩定,原因在于當時治理鄉村的有一個階層——鄉紳階層。這一階層的構成主要有退休致仕的官員、鄉村知識分子、開明地主,他們在鄉村有較高權威,與皇權、族權共同組成了維系鄉土社會穩定的權利體系。
鄉村的第一次衰落,開始于近代,西方工業化、城市化對中國造成了強大的沖擊,特別是甲午海戰之后,認識到西方堅船利炮威力的國人開始了洋務運動、官辦工業的探索。這一過程中,鄉紳階層開始進城,大量農村勞動力也來到城市。聯系政府和農民的中間階層斷裂,這是導致近代以來農村開始不穩定的一個重要因素。
新中國建立后,由于戶籍制度的制約,城鄉被人為地劃分為二元結構。當時農民進城是十分困難的,所以城市化水平遠遠落后于工業化的水平。而到了改革開放以后,特別是上世紀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中期,大量農民進入城市,并形成了一個超過2億人口的龐大的社會階層。
與西方的人口流動不同的是,中國的城市化,吸引了大量農村的精英,從年齡上來看,城市吸引的以年輕人占絕大多數,并不像西方那樣,整個家庭進入城市?!叭藨舴蛛x”是這個特點帶來的問題,探究更深層次的原因,客觀國情使得中國在從農業國向工業國轉變的一開始,就面臨著農村勞動力無限供應的問題?!爱敃r工作難找,勞動報酬低,城市生活成本又高,支撐一個家庭在城市生活幾乎是不可能的。大部分進城農民只是在城市生存,有了余錢寄回家里?!鞭r村青壯年勞動力,算得上是農村的精英,這部分人流向城市,又一次開啟了鄉村衰落的大幕。
城市化的悖論
現代化過程中,鄉村注定是要衰落,這是不可避免的,但在中國,讓90%的農村人口都進城,也是不切實際的。這是城市化過程中最難求解的一個悖論。
秦慶武教授對目前農村衰落的現狀深感擔憂:“目前的統計數據顯示,我國有5200萬留守兒童,4700萬留守婦女,這些婦女有一個特殊的稱呼‘體制性寡婦’,如果將這個數字乘以2,那么夫妻分居的人口在1億左右,這是不人道的?!卑殡S而來的留守兒童教育、農村治安惡化等問題,也影響到了社會穩定。
世界上,對于這一悖論也有過許多探索,例如韓國的新鄉村建設,屬于比較成功的范例。通過改善農村的生活,來統籌城鄉的發展。但我國目前由于資源人口都向城市集中,農村空心化嚴重,許多地方建好了樓房卻沒人去住。甚至有些地方年輕人結婚,女方開始要求男方在縣城買房,而不是過去在農村建房。
“在某些方面,農村甚至比集體經濟時期更加衰敗了?!鼻貞c武教授以實例解釋他的這一觀點:“我愛人也曾在浙江農村插隊,當時生產隊有自己的學校,有籃球場,還有一方池塘可以游泳,但現在再回去,發現學校沒了,操場沒了,池塘也變成了污水坑。有位朋友本打算退休后住到農村去,但去了沒幾天便回城市,因為在農村的房子里,一上午打死了2000多只蒼蠅?!笔吕蛟S略顯夸張,但卻折射出農村不斷走向破敗的現實。
與農村的衰落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大城市的承載能力不斷接近極限。交通擁堵、房價過高、環境污染等大城市病的癥狀也在困擾著城市。在“經營城市”的理念支持下,大城市仍然在膨脹、擴張。寬馬路、大廣場、高樓房,有越來越多的城市不再擁有獨特的城市氣質、文化傳統。
“逆城市化”是秦慶武教授數次提及的概念。它指的是在經濟高度發達、城市化趨于飽和的國家和地區,人口和就業崗位等從大城市向中小城市、鄉鎮回流的現象?!澳娉鞘谢睘檎嬲龑崿F城鄉統籌發展,解決城市化的悖論,提供了一種可能性,但秦慶武也指出,從城市化到逆城市化的過程,可能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這個過程的實現,必須是在城市能夠真正反哺農村的時候。在“逆城市化”真正到來之前,還是需要把農村建設好。
二元化與一體化
多年來,秦慶武教授一直主張公共產品和服務向農村延伸,他認為經濟的發展,離不開農業、農村、農民的貢獻,而“農村人”與“城里人”一樣,是平等的公民,有權利享受國家財政提供的公共產品和服務。
在作為第一主持人,主持國家發改委“十一五”規劃招標課題“統籌城鄉發展與增加農村公共產品供給研究”期間,他提出了我國必須調整國民收入分配格局,免除農民負擔,增加對農村基礎設施、公共服務供給等觀點,獲得中央領導的肯定和好評,部分建議已進入國家決策。
從“二元化”到“一體化”,體現了一種統籌發展的思路?!俺鞘邢駳W洲,農村像非洲”的現實亟需改變,“一體化”就要求城鄉居民收入、公共服務不能差距太大。
秦慶武認為一個向好的契機,是目前出現的勞動力結構性短缺?!皬膭趧恿θ孢^剩到結構性短缺的‘劉易斯拐點’出現,一般會帶來勞動力價格的上漲,當農村進城務工人員的收入增加,家庭團聚、融入城市就有了可能?!?/p>
在統籌城鄉發展的過程中,又存在哪些問題,要注意哪些方面呢?保護農民利益,保護農村有價值的傳統文化,進一步消除戶籍制度壁壘、對進城農民給予平等對待,這是秦慶武認為亟需面對和解決的問題。
“城市化應當是一個自然的歷史進程,應當遵循市場經濟自身的規律,過多的行政干預是違背常理的。”產業未上,規模先行的模式,是某些地方政府盲目追求政績的體現,“造城運動”、“趕農民上樓”的做法,傷害農民利益的同時,帶來的失地農民就業不暢等問題也會影響社會穩定?!霸谵r民的生產方式沒有改變的情況下,強迫他們改變生活方式是不科學的?!鼻貞c武教授說。
廣東番禺區的沙灣鎮和上海的高橋鎮,都給秦慶武教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除了建設得整齊漂亮的鄉村,更吸引秦教授的,是這些地方對傳統文化的保留。誕生過廣東音樂“何氏三杰”的沙灣鎮與古色古香的水鄉高橋鎮,并未在城市的擴張中消失。
國內外統籌城鄉發展的成功案例,對于山東省也有啟示意義。2011年,經濟總量處于全國第三的山東省,城市化率為50.9%,落后于全國平均水平51.3%(《中華人民共和國2011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秦慶武認為,這與山東省重化工業多、服務業欠缺和大型國企多、中小企業少有關。資本構成較高的大型國企,在吸收勞動力方面遠遠不及民營中小企業,也與服務業的相對落后成了互為因果的關系。
“在今后很長的一段時期內,山東省面對的仍然將是城市化加速推進的過程。”秦教授用一句前瞻性的話語來結束這次談話。其實對于全國來說,也是這樣。鄉村的衰落不是城市化的“原罪”,只是在這一過程中,如何更加科學,更加全面,更加以人為本,是問題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