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位滿頭銀發的老人對目前各地競相出籠的“保增長投資計劃”表示深深的憂慮:“各地作出的投資規劃,已經達到了17萬億,這是不可持續的,問題暴露得很明顯。”
“據不完全統計,為了保增長,各地作出的投資規劃,已經達到了17萬億,這是不可持續的,問題暴露得很明顯?!敝洕鷮W家吳敬璉在日前召開的國際金融論壇2012學術報告會上的主旨報告中,對目前各地競相出籠的“保增長投資計劃”表示深深的憂慮。
7月以來,各地在中央“穩增長”的宏觀經濟定調后表現出“百舸爭流”的架勢。時間來到9月,開工成了各地涉及重大項目的主題詞。這輪投資會不會成為地方版“4萬億”?會不會帶來重復投資、產能過剩、效率低下等問題?
不可持續的增長
吳敬璉被稱為“最有良心的經濟學家”。在9月16日召開的國際金融論壇2012學術報告會上,這位滿頭銀發的老人一臉凝重。他說:“最近我到一些地方,看到各地地方政府都很著急,希望實現高速度的增長,否則財政問題、社會福利問題都難以解決。然而各地想出的辦法是什么呢?就是投資,大規模的投入。去年主要的辦法是引進央企,在一個省的范圍內引進央企投資,從幾千億到兩三萬億,‘口惠而實不至’。項目列了,進入的卻不是太多。今年的做法許多省如出一轍,都自己作出了氣魄很大的投資規劃。上星期初各地報來的投資規劃大概7萬億,到周末已經到12萬億了,而現在的數字已經達到了17萬億。錢從哪里來就是很大問題?!?/p>
吳敬璉表示,稍有些經濟學素養或者對過去歷史有知識的人,都會認識到這種方式是不可持續的,這套做法的消極后果也暴露得越來越明顯,存在的問題已經相當危險?!坝幸粋€省級地區連年GDP增長都達到了14%、15%的水平,但是投入越來越多,按照本地GDP的總量來說,去年的投資率大概是89%,今年上半年的投資率是多少呢?是本地生產總值的120%。這是可以持續的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不可持續的。”
他以高鐵為例進一步說:
“高鐵是不是需要發展?是需要的。在某些企業經濟活動比較密集、人口比較密集的地區建設高速鐵路,哪怕是虧損的,但綜合起來對全局是有利的。可是,因為建設高鐵用的是超級的政企合一的企業,運用了國家的力量來進行建設,結果造成了許許多多的問題。比如交通方面的科學家早就提出,鐵路現在的短板是在貨運,而不是在客運。高鐵是客運,把主要資源用來建設高鐵是資源的誤配。用這么多資源進行普遍建設,留下來2萬億的負債,后果會是怎樣的呢?”
吳敬璉指出,怎么解決當前所面臨的各種經濟問題、社會問題,出現了很多不同的思路,并且這個爭論一直延續著。比如說,經濟出現了明顯下行的時候就有兩種很不同的判斷:一種判斷認為經濟中各種矛盾的暴露正好是過去的發展方式和舊體制的遺產所造成的,是國家通過大量的干預、用政府投資或者國家銀行的貸款來支撐增長速度;而有人則說這是因為市場自發性造成的,現在對付經濟下行的主要辦法仍然是應用所謂中國模式的優越性,用國家動員資源的能力進行大量的投入。
吳敬璉一針見血地給這種發展方式做了定論:在短期能夠支撐很高的增長率,但是長期后果非常嚴重,各種弊端暴露明顯。
“4萬億2.0版”的弊端
吳敬璉的憂慮和對投資拉動經濟的批評態度很有代表性。
目前,圍繞投資拉動利與弊的“口水戰”格外熱鬧。反對者認為,中國經濟比下滑更危險的,是地方政府在“穩增長”的煙霧彈下,再次拿出龐大的投資計劃,“將政績留給自己,將債務留給銀行和后任”,甚至可能變成“定時炸彈”。
而另外一些研究者堅信,中國基礎建設的空間巨大,未來10年甚至20年,投資拉動都還是中國經濟的支柱,關鍵問題是“如何提高投資效益”。
經濟學家馬光遠認為,在“穩增長”的大背景下,各地的投資沖動并非個案,而是很多地方“集體行動的邏輯”。其實,早在中央提出將“穩增長”放在更加重要的位置之前,一些地方已經希望中央再次出臺“4萬億2.0”的刺激計劃,通過新一輪的投資拉動經濟增長。
馬光遠表示,過去幾年,很多地方上馬的項目“基本還債無望,很可能引發不容樂觀的銀行壞賬”。今年如果再次聽任地方隨意“涂鴉”,大膽投資,在地方政府自身財力有限的情況下,只能借助于銀行信貸。這樣,
“債務黑洞越積越大,這對于銀行而言,無疑是一個災難性的選擇”。他甚至用“天使抑或魔鬼”的比喻,來提醒人們要警惕地方新一輪投資泡沫。
北京科技大學教授趙曉則認為,與上一輪中央主導的“4萬億”投資計劃具有統籌安排、系統協調等優勢相比,此次地方版“4萬億”投資計劃很容易出現重復建設、產能過剩、加重金融風險等隱患。
他還從中國經濟循環的內在機理分析“投資拉動”的不可持續性。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是以出口、工業化和城市化三者的相互配合,形成了一個完整循環鏈條,并且順利帶動了投資增長,消化了產能擴張。近10年來,我國已經遭遇3次大規模的產能過剩。
第一次是1998年到2001年,第二次是2003年到2006年,第三次是2009年至今。前兩次產能過剩我們都能成功化解,在于按照從前的經濟運行邏輯,追加的投資能消化掉前面的過剩產能,而從2009年開始的產能過剩拖到今天,不但解決不了,而且麻煩越來越大。
這中間,根本原因是當前中國經濟面臨的周邊環境發生了巨大變化,導致既有的經濟循環鏈條運轉失靈:首先,世界經濟整體下滑,中國出口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難,以出口為主的制造業面臨生存困境;其次,人力成本、土地成本、資源成本快速上升,中國的比較優勢逐漸壓縮,企業利潤大幅下滑。
在上述因素聯合擠壓下,企業自主投資動力嚴重不足,產業升級和工業化進程速度明顯減弱。也就是說,
“出口、工業化和城市化”這三者之間的鏈條銜接出現了問題。
趙曉表示,由于政府投資往往缺乏效率,再加上大部分項目是基礎建設等民生項目,項目的經濟回報短期內難以還本付息,這就注定政府投資的不可持續性。“追求總量而不追求質量,投資過快、投資效益低下一直是我們沒能解決的難題”,若此時推出地方版“4萬億”,只會惡化這一趨勢。
中國農業銀行高級經濟師何志成的批評更直白。他認為,地方政府之所以都喜歡上大項目,因為他們需要政績,需要花錢,更因為來自中央政府和商業銀行的錢多數是不由那一屆政府歸還的,甚至還可能永遠不還。
錢從哪里來
面對動輒上億的投資項目,錢從哪里來的問題,顯得尤為重要。
“地方版的4萬億投資,其資金從何而來?如果沒有好的融資渠道,那么這些投資規劃就無法實現;如果地方政府為了實現短期的業績而進入非正規的融資渠道,不僅融資成本高,而且這些地方更是會面臨巨大的債務風險?!敝袊鐣茖W院金融研究所研究員易憲容說。
而據《財新網》報道,地方政府近期批復的一批投資項目,可能正遭遇資金跟進乏力的窘況,項目進展難以如人所愿。
文章說,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今年前八個月全國固定資產投資(以下均不含農戶)到位資金同比增長17.6%,而前八個月全國固定資產投資同比名義增長20.2%。
顯然,今年到位資金的增長速度明顯低于投資額度的增長速度,相較以往,今年投資項目的資金并不是很充足。而2009-2011年的各年同期,到位資金的增速均高于投資增速。
而地方政府公布的大規模投資項目,國家發改委批準的更多基礎設施項目,這些項目大多是未來三至八年的規劃,更重要的是,多數項目并沒有具體融資方案。
對這一輪“鐵公基”投資,禾其投資合伙人、財新專欄作家薛瀾稱,國家發改委批復的22個地鐵項目,近7000億元投資額中,自有資金占比平均達到40%,相對較高,資金來源可能是地方政府或城鐵建設公司的自籌資金,也可能包括建筑公司BT項目的投資等。但在地方財政捉襟見肘、銀行異常謹慎惜貸之時,很多項目最后可能是“只聞樓梯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