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劃前言
又是溫州。
3月28日,《浙江省溫州市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總體方案》的獲批,照亮了整個中國民間資本的發展前景。
在中國改革史上,與改革開放如此休戚相關并受到持久關注的領跑者。當屬溫州和深圳這一對雙子星座。而與深圳不同的是,溫州崛起中的改革分量遠重于開放,且改革核動力幾乎完全源自民間,具有鮮明的草根性、本土化特征。
正是這樣一種自下而上的內源式發展特征。決定了溫州改革異乎尋常的艱難和堅韌,對中國廣大地區尤其是相對落后地區有著廣泛而深遠的借鑒意義。到目前為止,溫州仍是中國改革的晴雨表。關注中國改革就不能不關注溫州的命運。
上世紀80年代中期,被著名學者費孝通贊譽的“溫州模式”,依靠家庭工業的爆發式發展,為中國發展民營經濟撕開了一道口子。近三十年來,中國改革漸駛入深水區。資本涌動的溫州,在經歷了從天使到魔鬼的種種輪回和2011年的資金鏈危機之后,被再次賦予了民間金融改革破冰的機會,為中國深水區的改革探路先行。
“溫州試驗是風向標。試驗的成功將為中國民間金融的陽光化、規范化樹立標桿,進而解決中國資金效率低下、草根市場艱難的現狀。失敗,非溫州一地之禍;成功,也絕非溫州一地之幸。”知名財經評論員葉檀評論說。
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們“寧要微詞,不要危機”,所以已無退路。
由此,在溫州拉開金融綜合改革大幕的這一刻,我們整合來自專家、學者、政府等各方的觀點和聲音,探尋溫州和中國金融改革的未來方向——擔任這一改革先行者角色的,為什么偏偏是溫州?溫州試驗區,將對全國金融改革產生怎樣的示范作用?溫州。能否像30年前那樣,為中國改革開啟一個新篇章?
這個春天,民間資本,就要從地下“長”出來了。
“形勢比人強,春來草自綠”,在聽說了國內首個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在溫州設立的消息后,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副所長巴曙松用此來表達自己的感受。在巴曙松看來,溫州試點決不僅僅是試點,中國金融有了改革,就有了更大的希望!
此次方案之所以引人注目,源于確定了溫州市金融綜合改革的十二項主要任務,其中民間資本身份“轉正”、“個人境外直投”獲批成為最大看點。出于“穩字當頭”的考慮,此前備受關注的利率市場化、民資銀行試點并未獲批。
盡管存有這些遺憾,但在現有框架下,此次溫州率全國之先開啟金融改革新路仍然意義非凡。
像三十年前那樣,放手大膽地去闖、去試,是時代賜予溫州的新機遇,也是深化改革的中國給自己的一個機會。重構溫州的金融生態,重構中國的金融生態,實現實體企業夢寐以求的目標:民間金融陽光化,金融體系對內開放,構建多層次金融體系,讓金融體系與企業構成相匹配,溫州金融改革的路還很長。
在這個春天,溫州為中國播下希望。
為什么是溫州
在不少人心中,民間借貸與高利貸中間似乎只隔了一層窗戶紙,而溫州,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改革開放以來,溫州人大力發揚敢為天下先、特別能創業的精神,率先進行市場化改革,創造了舉世矚目的“溫州模式”,使溫州成為中國市場經濟發展的風向標。這里是中國民營經濟最為發達的地區之一,擁有成千上萬的民營企業,有著6000多億元令世人驚嘆的雄厚的民間資本,且每年以14%的幅度增長。
然而,本世紀以來,過去那個引領時代發展先聲的“溫州模式”已悄然生變,溫州從中國民營經濟示范基地轉向“問題”之都。去年歐債危機負面影響波及全球,溫州是中國內地受影響最嚴重的區域。
據溫州金融辦提供的數據,去年至今年2月中旬,出險企業(指倒閉、停產、出走、資金鏈繃緊的企業)為234家。另據溫州市委辦提供的匯總信息,到2月底,出問題的企業為300多家(包括企業家跑路、倒閉及資金鏈斷裂的企業)。在這場借貸危機中,溫州擔保公司僅去年就損失了14億元。
跑路事件一方面將溫州中小企業的真實困境顯露無遺,另一方面,也將長期以來,在主流金融體系之外野蠻生長的民間金融的真實生態和風險暴露在國人面前。
溫州民營經濟占全市國民經濟比重達到81.6%,民營企業(工商戶)數量占企業總數99.5%、工業產值占95.5%、上交稅收占80%、外貿出口額占95%、從業人員占93%。這樣一個最適合民間金融發展的地方,一直“瘸著”一條腿,只有中小企業的發展,而沒有令人稱道的金融業成長。
“很難想像,在溫州這么一個中小企業非常發達的地方,居然沒有產生一個全國性的風險投資和私募股權的機構。”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學博士馬光遠說。
事實上,早在1980年10月,溫州市蒼南縣金鄉農村信用社就首開全國先河,實行存貸款浮動利率,至今,溫州的金融改革之路已走過32年。1987年,溫州列為全國首個利率改革試點;2002年,溫州又成為全國惟一的金融改革綜合試驗區。但這兩大政策由于缺乏頂層和系統的設計,從現在來看,并沒有引導溫州民間金融的陽光化步伐。
循此邏輯,今天溫州面臨的困局,表面上是高利率的亂象,事實上和溫州實業的萎縮,以及長期以來金融業的規范化止步不前有很大的關系。
溫州感受到了切膚之痛。
去年10月,溫州市政府抓住了溫家寶總理赴溫州調研的契機,迅速起草了相關的金融改革方案,并上報浙江省政府。從溫總理到溫州調研,到溫州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獲批,總共只用了5個月的時間。
“溫州擁有巨大的民間財富與眾多的中小企業,這些都為金融改革積累了物質基礎。以往溫州也在金融改革方面進行過嘗試,上世紀80年代溫州下轄的蒼南就率先在利率上進行過大膽嘗試,如今的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不放在溫州放在哪里?”在溫州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會長周德文看來,溫州能夠獲批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是必然之舉。
中央財經大學金融學院教授賀強認為,去年的溫州民間借貸危機就是對小微企業融資難的一個很好的說明和警示。一方面溫州巨量民間資本在尋找出口,另一方面當地實體經濟尤其是中小企業又面臨著融資難的困局,如何在二者之間搭建順暢合法的通道,是未來改革的重要突破口。“溫州金融綜合改革,無疑就是在探索和尋找這個重要的突破口。”
溫州面臨挑戰
改革開放以來,廣大溫商在走出去發展中不斷壯大,品牌更加響亮,但是隨著環境形勢和發展階段的變化,溫州本土的發展卻相對落后了。現在溫州有名主要是溫商有名,溫州模式卻在發展中面臨新的挑戰。2010年溫州人均GDP僅占全省第9位,經濟社會發展進程指數和水平指數分別列全省倒數第1位和第2位,已是相對欠發達地區。過去說溫州經濟是老板經濟、創業經濟,雖然企業檔次不高、規模不大,但在國民財富分配中,溫州的人均收入水平是全省最高的。然而按照新的統計辦法,去年溫州的人均收入水平列全省第5位,在這方面已經不再領先。按照這樣的趨勢發展下去,過不了多久溫州就有可能成為全省最不發達的地區,這與改革開放以來溫州所鑄就的自豪感和榮譽感是不相稱的,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摘自溫州市委書記陳德榮在2012年世界溫商大會上的講話
經濟學家辜勝阻在微博上表示,民間金融選溫州突圍有四大原由:一錢多,溫州幾千億民間資本缺投資渠道;二人急,急于掙“快錢”使溫州滿城都是高利貸,要用改革去高利貸化;三民企活,幾十萬民企缺融資渠道;四房價高,炒房等炒經濟使人思暴利,需要引資本回歸實業,使金融回歸服務實體經濟的本位,重振實業精神。
一枝獨秀不是春
溫州只是全國民間借貸市場這一金融灰色地帶危機的一個縮影,溫州的問題就是全國的問題。在銀根緊縮、民間資本投資無路的背景下,江蘇、福建、河南以及內蒙古等省區都已成為借貸風險高危區。
“全國的情況,并不比溫州輕松。我今年去了鄂爾多斯4次,鄂爾多斯的民間借貸比溫州要嚴重得多。江蘇泗洪,福建廈門,廣東東莞和中山等等,都跟溫州差不多。”周德文說。
這背后的根源是金融體系的不合理。
不可否認的是,中國的投融資體制多年來始終滯后于經濟發展。利用債券、股權手段實現直接融資卻很少,這些都間接影響了小微型企業的融資。
但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就在百姓存錢持續負利率、中小企業缺血的時候,銀行們卻依賴低息攬儲和高息放貸,躺著就賺個盆滿缽滿。五大國有銀行2011年年度財報的披露,去年他們的凈利潤總額達到6808.49億元,相當于日賺18.65億元,其中利息和手續費是收入的主要來源。工商銀行一天的凈利潤就超過了全球知名的匯豐銀行和花旗銀行一天的凈利潤之和,然而暴利并非主要來自努力和創新,五大銀行的息差收入平均占到營業收入八成,遠高于國外同行不到50%的比例。
“這么多年來,中國的經濟保持了10%左右的增長速度,我們的金融體系,要滿足這么大一個經濟體——已經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運行,金融機構太少了,只有幾大國有銀行,只有幾個股份制銀行,遠遠滿足不了需求。國有銀行的資金,為什么總是只針對大企業和國有企業,因為給中小企業貸款,用的人員多,手續又麻煩,風險也相對大,當然沒這個動力,這是大的癥結所在。”內蒙古鄂爾多斯集團董事局主席王林祥說。
因此,作為全國人大代表,王林祥在兩會期間提出建議,中國應該大力發展民營銀行。在他看來,“現在搞些小額貸款、村鎮銀行,根本不足以解決問題,都是小打小鬧。”
溫州的改革,已經將民營資本推到了進入金融領域的門口,但并沒有發起設立民營銀行的試點。
今年2月,有媒體報道,根據銀監會掌握的數據,截至目前,民間資本在股份制商業銀行和城商行的普通股中,占比分別達20%和45%。
在一些民間經濟發達地區,有些中小銀行的民間資本股權已占多數。浙江的泰隆商業銀行、稠州商業銀行和民泰商業銀行幾乎全部都是民間資本控股。毫無疑問,民間資本對“金融牌照”有強烈向往之心。
民營銀行試點此次雖然沒有破題,但在中國并非新生事物。早在1996年,時任副總理的朱镕基就批準了由全國工商聯主席經叔平發起倡議設立了中國第一家也是目前唯一的一家大股東由民營企業構成的民營銀行中國民生銀行,注冊資本金為13億元,2000年在上交所上市,目前的市值已經達到1670億元,成為中國發展最快的股份制上市銀行之一。民生銀行因為出生民營企業,在主營上也不具備和國有商業銀行爭國營企業大客戶的優勢,從開始就必須面向中小民營企業,而近兩年該行率先創新的小微業務不但在全國開了先河,而且成為利潤的主要增長點。2011年報顯示,民生銀行的利潤比上年增長了46.09%,股價在大跌之年居然逆勢上漲20%,已經開始展露領頭羊的特征。“但是,讓人遺憾的是,民營銀行在中國只此一家,再無分店,一枝獨秀不是春。”《華夏時報》總編輯水皮評論說。
清明小長假期間,溫家寶總理再次公開表示,“我們銀行獲得利潤太容易了。”“民營資本進入金融領域就要打破壟斷,溫州試點的成功經驗要向全國推廣。”此舉被解讀為中央有意打破銀行壟斷,著實令人期待。
膽子再大一些
今年是鄧小平南方講話20周年,當我們重溫鄧小平“南方談話”,溫州,這個曾被贊譽為“中國改革的麥加”的地方,是一座無法繞開的城市。
有權威機構曾經從溫州宏觀市場的層面進行過定性的分析和定量的評價。得出的結論是,到21世紀上半期,溫州的市場化程度已接近65%,分別高于浙江和全國5個百分點及15個百分點。全球范圍內,歐美市場經濟國家市場化程度的極限大約在80%-85%。依此推斷,溫州的市場化領跑中國并已走完了四分之三的路程。
然而近些年,從溫州傳來的消息似乎越來越缺少當年的那般激昂與振奮,甚至是多了幾分惶然與焦慮:體制突圍的創舉乏善可陳;產業升級舉步維艱;資本人才外流嚴重;過度投機導致實業泡沫化;GDP增速排名直線滑落……
顯然,溫州式煩惱的產生原因是多樣的,有些內在病癥遲早會發作。比如,地處浙江東南一隅,地緣劣勢凸顯;人均3分地,經濟增長的各種資源平臺狹小;文化素養起點低,全民言商的商業機會主義氛圍始終濃郁;起大早搶頭口水的先發優勢風光不再,水落則石出。但這一切是否就是答案的全部?
因改革而生、因市場經濟而興的溫州民營企業曾經以“有雨露就發芽,有陽光就燦爛”贏得頑強生機,其今天所遭遇的煩惱甚至陷入尷尬無比的危局,是否需要從更深廣的環境背景去問診把脈?
浙江省浙商研究會副會長胡宏偉認為,金融等綜合配套領域改革嚴重滯緩,是造成溫州困境的重要原因。“實業如同人之骨肉,金融如同人之血脈,須臾難分、唇齒相依。自改革之始,溫州民間的金融變革沖動就從未停止甚至驚心動魄,屢敗屢戰、屢戰屢敗。用1984年就在溫州蒼南縣錢庫鎮冒險創辦了溫州乃至新中國建國后第一家私人錢莊的方培林的話說:‘左沖右突,33年前進了半步’。承認民營企業就必須承認民營金融業,民間資本市場的陽光化、規范化,既是未來改革的難點也是關鍵的突破點。”
胡宏偉也反思了社會對民營企業尤其是民營中小企業熱情消退的價值取向。曾幾何時,國人對待民營經濟的姿態基本上可以等同于國人對待中國改革的姿態。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傍央企、追大型國企已然成為新時尚,小米加步槍的民營中小企業越來越讓一些官員皺眉頭,因為它們無法替大躍進式爭先進位的形象工程增光添彩,它們屬于早晚都得被淘汰的落后產能的代名詞,它們是本地經濟轉型升級的麻煩的包袱。這使得民營企業的發展頗為落寞。
“對民營經濟,盡管從理論上解決了,但從骨子里面,還是帶著歧視性的,中小企業和民營企業,始終沒有真正的被當作國家的經濟主體。”鄂爾多斯集團董事局主席王林祥說,“我認為,只有民營經濟發展了,這個國家才有希望,才有未來。”
這次溫州實驗區的獲批,是否預示著,伴隨著改革的推進,民營中小企業有了融資的渠道,獲得了產業升級的寶貴資金,會重新進入發展的快車道?迎接一個新的民營經濟的發展時代?
當下,中國改革已步入深水區,各種深層次的矛盾和問題,開始成為一道道繞不過去的坎兒。可以說,中國的改革大業,正面臨何去何從的十字路口,“此誠危機存亡之秋也”,恰在此時啟動的金融改革更是亟待破局,打破金融壟斷、利率市場化及民間金融合法化問題,都迫在眉睫,但舉步維艱。
20年前,小平同志說,“改革開放膽子要大一些,敢于試驗,不能像小腳女人一樣。看準了的,就大膽地試,大膽地闖……沒有一點闖的精神,沒有一點‘冒’的精神,沒有一股氣呀、勁呀,就走不出一條好路,走不出一條新路,就干不出新的事業。”
按此段話去闖、去探索,溫州成為民間金融最發達地區的夢想可期,為中國的金融改革趟出一條康莊大道的夢想可期。
給溫州一個機會,給中國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