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規模經濟一定要靠大規模取勝,規模越大。進入門檻越高,就可以贏家通吃。但互聯網經濟一定是平臺型企業。平臺型企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利用了網絡經濟效應。網絡經濟效應就是放大效應,利用互聯網平臺。企業可以放大。
可持續發展對企業來講是一個永恒的主題,但它又是一個悖論。也就是說,每個企業都想可持續發展,采取了很多措施,卻往往適得其反,不但沒有可持續發展,而且可能使企業衰敗。我認為,可持續發展必須要有“三個創新”,第一是創新觀念,第二是創新業態,第三是創新模式。
創新觀念:從“成功的觀念”到“時代的觀念”
創新觀念意味著應該樹立一個能夠保證企業可持續發展的重要觀念,從過去所謂“成功的觀念”創新為“時代的觀念”。在海爾內部有句話,“沒有成功的企業,只有時代的企業”,就是說企業往往以過去成功的思維模式、成功的經驗做決策。但時代變了、環境變了,決策很可能不符合現在時代的要求,本質就是:到底是“自以為是”還是“自以為非”。我認為,企業以自我為中心一定是“自以為是”;如果以用戶為中心,以時代為中心,一定是“自以為非”。用戶要什么我就做什么,時代要求改變什么我就改變什么。
管理大師彼得·德魯克曾說,根本沒有成功這回事,所有的成功只不過是我們用以自鑒的鏡像。如果你認為自己成功了,只不過是自鑒的影像,就像照鏡子一樣,自我檢查一下自己的能力而已。這個能力就是適應用戶需求的能力,適應時代發展的能力。我認為,所有企業的成功只不過是踏上了時代的節拍,就像海爾的成功,只不過是因為改革開放的機遇,換句話說沒有改革開放就沒有海爾。時代造就了你,你踏上時代的節拍,就可能有成功的希望。
但我們是人而不是神,不可能永遠踏上時代的節拍,總會有踏空的時候。一旦踏空,不能說萬劫不復,但肯定就是失敗了。比如說手機,原來全球的霸主是摩托羅拉,后來變成諾基亞,現在變成了蘋果。之所以能夠不斷地被取代,主要是時代的不同。摩托羅拉是模擬時代的霸主,他可以把模擬技術發揮到極致;后來數字技術發展起來,就是諾基亞的霸主;到了互聯網時代就是蘋果的霸主。這有點像奧地利經濟學家熊彼特所說的“破壞性創新”,如果我在這個技術上領先了,能不能有一個新的、對我自己產生顛覆性的新技術呢?可能這個企業很難去顛覆自己,如果不能顛覆自己就會被別人顛覆,被別人取代。所以今天手機的老大就是蘋果。
美國暢銷書《體驗經濟》把蘋果稱為體驗經濟的先驅。所謂體驗經濟就是互聯網經濟。現在的企業是不是應該抓住體驗經濟這個契機?
創新業態:從“規模型企業”到“平臺型企業”
如果是“時代的企業”,那么在互聯網時代我們究竟應該怎么做?第一點是創新觀念,第二點就是創新業態,企業應該是一個新的業態。
剛才提到的“體驗經濟”,其實就是第三次工業革命背景下的互聯網經濟時代。過去的規模經濟一定要靠大規模取勝,規模越大,進入門檻越高,就可以贏家通吃。但互聯網經濟一定是平臺型企業。有人說平臺型企業會取代大型企業,我覺得這個趨勢的可能性很大。
平臺型企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利用了網絡經濟效應。網絡經濟效應就是放大效應,利用互聯網平臺,企業可以放大,有兩個原因:第一,這個平臺是開放的,可以整合全球的各種資源;第二,這個平臺可以讓所有的用戶參與進來,實現企業和用戶之間的零距離。
研發應該是一個開放的平臺。過去企業往往把研發作為一個很保密的部門,但如果把研發變成一個開放的平臺,就會起到放大效應。前段時間寶潔的前首席運營官到海爾來,我們一同探討這個問題:寶潔為什么產品種類非常多,非常符合用戶的需求?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研發的開放平臺。寶潔內部有9000名研發人員,這9000名研發人員通過一個開放的平臺整合了社會上180萬研發人員,研發人員從數量上放大了200倍,這是非常關鍵的一個因素。
美國人寫的一本書《宏觀維基經濟學》里有一句話非常好,“世界就是你的研發部”。如果做成一個開放的平臺,世界就是你的研發部;如果要整合全球的資源,只需點一下鼠標而已。所以在互聯網時代,如果我們的平臺不是開放的,這肯定不行。
營銷也是一個開放的平臺。比如說原先零售業的老大是沃爾瑪,但現在上升最快的不是沃爾瑪,而是亞馬遜。亞馬遜每年以30%的速度增長,銷售的商品種類是100萬種,沃爾瑪只有10萬種。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在一本《濕經濟》的書中有提到,這本書是《體驗經濟》的姊妹書。《濕經濟》說,現在時代進入到一個虛擬狀態,原來賣的是實物,現在賣的是非實物;原來的實物叫做原子,現在的非實物叫做比特。意思就是說,沃爾瑪需要貨架放書放商品,但亞馬遜沒有貨架,因為他賣的不是書,賣的是信息,電子書、歌曲下載就可以。這就是“長尾理論”所說的,沒有成本,完全不需要那么大的環境,那么大的地方,也沒有什么倉儲,這完全是利用互聯網開放平臺實現的放大效應。
里夫金寫的《第三次工業革命》里說,第三次工業革命的特點就是分散型加合作型。現在一個普通人也可以創業開個網店,這在過去是不可思議的,因為哪怕開一個小店也要資金、店面。現在開個網店就在家里,不要任何東西,因為是分散的,但又可以通過合作實現——付款可以通過銀行,物流可以通過快遞,倉儲也有倉庫,都可以不用自己去做。所以我覺得對企業來講,應該是創新這種業態,把企業從過去追求做大做強,變成追求利用互聯網的機遇成為一個平臺型的企業。
創新模式:從“傳統的經濟管理模式”到“互聯網時代的管理模式”
成為“時代的企業”、平臺型企業很重要,但能不能真正實現可持續發展,重要的就是創新模式。美國諾貝爾獎獲得者道格拉斯·諾斯是—個“制度決定論”的學者,他有一個很重要的觀點:所有的經濟增長都依賴于制度創新。所以對企業來講,所有的經濟增長則都依賴于模式創新。
怎樣從傳統的經濟管理模式轉化為互聯網時代的管理模式?傳統的經濟管理模式有很多,但指導思想就是一個——分工理論。200年前亞當·斯密在《國富論》里第一篇就是論分工。分工理論影響了整個企業的管理理論,也就是現在的流水線。到了泰勒的科學管理,每一個動作分解用多少時間,時間、動作研究已經做到了極致。
組織也是根據分工理論形成的,始作俑者就是被稱為古典管理理論先驅的馬克思·韋伯,他提出了科層理論,也叫做官僚制,現在所有的企業包括政府部門都是這樣,像金字塔一樣,最基層員工在下面,最高領導在上面。
現在我們把傳統的經濟管理模式改變成互聯網時代的管理模式,進行滿足用戶需求的個性化生產的革命,從大規模生產變成大規模定制。現在的企業需要跟上用戶點鼠標的速度,如果跟不上,你只能被用戶拋棄,因此管理模式必須變。
海爾現在做的管理模式創新叫做“人單合一雙贏模式”。所謂“人”就是員工,所謂“單”不是狹義的訂單,而是用戶資源,“合一”就是把員工和用戶結合在一起,所謂“雙贏”就是員工在為用戶創造價值的同時,實現自身的價值。同時,我們改變了組織結構,第一步,從原來的“正三角”的組織結構變成“倒三角”。這樣員工在最上面,各級領導在下面,從原來員工聽領導的,變成員工聽用戶的,領導聽員工的。這個改變到今天又往前推了一步,從“倒三角”組織結構變成了節點閉環的網狀組織,不再有領導了,所有的管理人員都是支持用戶創造價值的一個節點。用戶的個性化需求也是一張網,我們的網狀組織和用戶個性化的網可以融合在一起。
這個改變現在正在推進,有兩個難點:
第一個難點,沒有上下級關系,上下級關系變成了契約關系。原來我是你的上級,但現在不是了,我要給你提供資源。比如過去研發人員研發出產品,符合要求了交給銷售人員銷售便完成任務了。現在變成契約關系后,在設計環節銷售人員就可以參與進來,如果銷售人員認同了產品設計,就要保證銷售100萬臺,如果將來銷售不了100萬臺,銷售就要負完全責任,你可以按照契約來索賠。同樣反過來,研發人員在研發的時候也要提前先到市場上去了解用戶需求,否則設計的產品不符合用戶的需求銷售人員也可以不要。
舉個例子,我們有一個三門冰箱經營體,從三門的研發人員到銷售人員組成了一個團隊,滿足市場上消費者對三門冰箱的需求。組織里再沒有上下級的區別了,把原來的上下級關系變成契約關系,他們之間原來可能是你聽我的,現在變成了大家都聽用戶的,但你要給我提供什么資源你必須提供,我給你提供什么資源也必須提供。
第二個難點,從原來的職務酬變成人單酬。政府部門分得非常清楚,哪個級拿多少錢,有多少待遇。大型企業也有很多級別,基本上是職務酬,雖然說有固定部分,浮動部分,但是差不多。現在我們把它打破了,所有人的工資都是從零開始,不管你原來什么級別,現在你就是網絡上的一個節點,工資就是根據你為用戶創造的價值來拿的。像管理大師德魯克所說的,傳統意義上的管理者是擁有下屬的人,我的貢獻就在于把他變成擁有成果的人,如果你不擁有成果,就不是一個管理者。所以現在每個人都和自己的成果聯系在一起。
這樣做的目的是使整個組織變成一個自組織,形成人單正向循環的自推動,由更好的人完成更高的單,由更高的單再招聘更好的人,這樣就變成一個正反饋循環。
但現在遇到的最大問題就是來自原來的中高層,特別是中層管理者,他們接受起來比較困難。比如說市場銷售,本來這個人原來管全國的,他下面就有管各個省的,再下面有管各個市的,就這么一級一級的下來。現在一下子都推倒了,市場銷售只到每個縣。一個縣一般是不超過7個人的團隊,他們有的時候不要這么多人,有的最多可以減少到4個人,因為過去是按照他的職務來拿薪,現在是按照他的成果來拿薪,人越少,獲得成果越大,當然每個人分享得到的就越多。
現在國外一些商學院都非常關注海爾的創新,包括美國哈佛商學院、沃頓商學院等。沃頓商學院跟蹤研究海爾差不多有十年,一個教授十年前聽我講了這個之后,他說張先生你如果能做到,海爾會成為全世界最好的企業之一,但我認為你做不到,因為這等于把整個企業給顛覆了,可能要發生很大的問題。但是今天,他感到我們一步步在靠近這個目標。還有很多的管理學者也很關注,我自己現在也在全力以赴。
我的出國訪問經歷了三個不同的階段。上世紀80年代出國主要是買先進的設備原材料;到90年代以后就到國外去建立貿易公司工廠;到現在這個階段,主要是到全世界各地拜訪那些做得好的企業、商學院、管理學者,包括GE的韋爾奇,IBM的前總裁郭士納,被稱為“競爭戰略之父”的邁克爾·波特等,他們基本對海爾非常認同。不是說我們做得多么好,而是肯定現在海爾的方向是符合互聯網時代的要求。我們實踐的“人單合一雙贏模式”還沒有把它完全做好,還在探索過程中,但我認為這個方向是對的。
海爾之所以在20多年時間里成為全球白電第一品牌,主要就是對模式的探索,現在也取得一些初步的成果,從2007年到2011年這五年的時間,利潤復合增長率是38%,國內行業平均是20%,差不多是行業的兩倍,這說明海爾商業模式的推進具有一定的作用。同時,從今年上半年銷售收入、利潤等數據看,海爾的增速都比同行業增速高一倍。另外海爾還有很重要的兩個指標非常好——應收賬款和庫存。我認為現金流比利潤更重要,應收和庫存是有沒有現金流的重要標志。如果說利潤像血液,現金流就像空氣。海爾現在的資金周轉天數是負10天,整個行業平均是32天,差了幾倍。存貨周轉天數差得更多,海爾是5天,行業是64天。出現這種情況很重要的原因在于,很多企業賣不出產品,就把產品壓給銷售渠道,賣完再給銷售商錢,賣不掉就降價。海爾一定是現款現貨,一定是零庫存零應收。
關于營運資金周轉天數,我看到最好的指標是戴爾,最好的時候是負的37天,當然現在戴爾也做不到了。我們一天的營運資金大約是5億元,負10天到iE30天差了40天,也就是相差200億元,這是非常大的數字,對企業的經營也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據《中歐商業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