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瑰麗奇美的3D盛宴,一段或奇幻或殘酷的傳奇故事,一個人的歷險然而絕非一個人的史詩。李安為我們帶來的這場漂流,天海相照,萬花迷眼。而那兩個故事是真是幻,他卻微笑著不肯點破,這也正是他獨有的殘酷——他早已知道我們會相信哪一個。
故事從一個印度少年幸福而平淡的生活開始,與多數好萊塢電影“10分鐘進入狀態”的爆米花節奏不同,這段長達30余分鐘的鋪墊情節舒緩卻毫不拖沓,李安并不急于討好觀眾,而是用克制中帶著諧趣的電影語言將觀眾的情緒調整得恰到好處,為即將到來的“奇幻漂流”搭好架、暖好場。值得一提的是,在這段鋪墊中,有相當一部分篇幅用來講述少年“派”的名字的由來,正是看似“閑筆”的一招,含而不漏點出了派倔強而不失機智的性格,為他后來的漂流獲救埋下了伏筆。
派的父親決定帶著動物園的動物遠赴重洋去加拿大開始新生活,可沒想到客輪卻在海中遇險沉沒,幸運的派誤打誤撞上了救生艇逃過一劫,他的“奇幻漂流”開始了,李安的3D畫卷展開了。
詩人中當得起“瑰麗”二字的當屬李商隱,而李安在《少年派》中向觀眾展示的奇絕想象與壯美畫面也頗有他老本家的風范,絕對當得起“瑰麗”二字:當暴風雨過去,派睜開眼看到太陽時,燦爛的朝陽鋪滿了半個銀幕,恍如隔世的光幕中水天一色,只留下派渺小而孤單的背影;當小艇夜泊在泛著磷光的幽藍色海面時,一條鯨魚破水而出,深遠的夜空與深邃的大海間劃過一道妖艷的藍綠色弧線;當海面波濤不驚時,西下的斜陽將海天融為一體,小船就如同一片放在瓷盤里的柳葉……更不用說當派潛入海中時那亦真亦幻的畫面了,扎實的3D表現讓派的想象與海中的風景完美融合,同時又幻化無窮,無論是色彩的絢麗還是層次的豐富,都堪稱3D電影的教科書,讓人整整幾分鐘屏息凝神。
每一幀構圖都無懈可擊而又不著匠氣,每一個場景都美得讓人心醉神迷而又有節有度,這樣的畫面、這樣的3D,絕非炫技之作,導演必是早已在心中將每一個畫面都模擬揣度了無數次才能有這樣打動人心的力量,也只有這樣的真誠,才能收獲這樣的美麗。
更為難得的是,導演并沒有沉溺在對畫面的追求而忽視了故事與人物,李安在人物刻畫與情節推進上的細膩再一次展露無遺。暴雨、鯨魚、飛魚、雷暴、浮島……每一次的遭遇都在李安的鏡頭中成為一場視覺奇觀,片名雖為“奇幻漂流”,而李安卻絕沒有滿足于奇觀的展示,這些遭遇嚴絲合縫地契合了派對老虎、對自然、對自我的認知和態度轉變。派的心情從崩潰到絕望,從絕望到希望,再到希望破滅而沮喪,然后又一點點學會堅強、學會淡然處之,再到遇上浮島時剛開始的放任自流到后來的猛省自勵,每一次轉變都緊密貼合著情節的推進,人物性格的轉變圓潤而自然。
“我所見過的事情,你們絕對無法置信。我目睹了戰船在獵戶星座的邊緣中彈,燃起熊熊火光;我見過C射線,劃過了星門幽暗的空間;然而所有的這些片段、所有的瞬間,都將湮沒在時間的洪流里,就像淚水消逝在雨中。”
《銀翼殺手》里的這段經典臺詞,大概最能描摹派的這場如夢似幻的漂流了。可是在派獲救后,保險公司的人卻無論如何不相信這段奇遇,派沒有辦法,只好講了另外一個故事打發他們,這個故事簡短多了:“我、媽媽、廚子和水手一起上了救生艇。廚子殺死了水手并吃掉了他,又因為爭執殺死了媽媽,后來我殺死了廚子并且一直活了下來。”保險公司的人面面相覷,倉皇離開。
“真奇怪。兩個故事都是船沉了、都是只有我一個幸存者,都一樣死無對證,但是他們就是相信第二個。”已不再是少年的派臉上浮現出一抹若隱若現的笑容,“作家先生,您相信哪一個?”
“我相信有老虎的那個。”銀幕上的作家與銀幕下的觀眾同時答道,然后作家與觀眾又同時緘口不語,他們當然知道哪個故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