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個朋友,現在看來祖上是有些不凡的,因為前陣子偶爾聊天,他談起手上有先人傳下來的一批古玩字畫。于是我看他的眼神立馬就有些不同了,我說:“喲,那可是一大筆錢呢吧?”他說:“應該值點錢,只是不太好出手。”
我有些奇怪,說:“現在收藏市場這么火,一到周末,每個臺都在循環播放鑒寶節目,人人抱著個罐子上去讓專家掌眼,一說起來都是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雖然這句話現在怎么聽怎么假,可是我相信你的人品,所以你說你家的東西是祖上傳下來的,那肯定是真的啦。只要往外放放風,有什么難出手的?!”
他面露難色地說:“不是東西的問題,是家族關系比較復雜。以前沒有計劃生育,從太爺爺往下,經過三四代的繁衍生息,跟這批東西有關系的人,能數出好幾十個來。東西現在雖然在我手上,可是無數雙眼睛盯著呢。要不收藏市場火了好幾年了,我們家硬是一件也沒往出賣過。這簡直就是守著金山要飯吃啊。”
我懷疑他有點危言聳聽,他就跟我開玩笑:“你要有本事幫我找個大買家,把我這批東西打包都拿走,可就幫了我大忙了。”
后來,我把這事兒當成個故事,說給我的一位律師朋友聽。律師聽了,趕緊說:“你那個朋友是對的,這玩意兒,雖然是一筆財富,但也絕對是個火藥桶啊。”
律師給我講了一個他剛剛處理完的案例。這一家也是祖上富過的,給留了一堆字畫,后來在“文革”的時候,兄弟幾個就把這些東西給分了。之后的幾十年時間里,有人因為生活所迫,陸續把手里的東西給變賣了,最艱難的時候恨不得50塊錢一幅就給出了。現在,古玩市場的價格早就不能同日而語了。其中有一家,收藏得比較好,最近拿出其中的一幅精品字畫,通過拍賣行給拍了,價格不錯,1000多萬元。“結果,他的那些兄弟得到消息,個個都打上門來,要求分錢。”
我很詫異:“不是‘文革’時候就分了家了嗎?你自己當年把東西賣了,只能怪自己沒遠見,怎么人家賣出好價錢了就眼紅呢?這太不像話了。”
律師就笑我太傻太天真,說這是有錢搶,所以不僅是親兄弟個個上陣,還有堂兄弟表兄弟、干兒子干女兒、保姆的兒子,反正八竿子打得著的人都撲上來要分錢。最后的結果就是上了法院,法院的判決是:這筆錢劈成十幾份,分了。
律師說,這種東西,基本上都是遺產,而遺產的分割在法律上本來就是特別麻煩的事情。除非當年老爺子很有遠見,白紙黑字地寫下來,什么什么東西是給哪個兒子的,字據為證才能避免后來的許多麻煩(當然,他補充說,這年頭即便有類似的字據,也未必能保證到時候對簿公堂就能百分百勝訴)。
我又想了個損法子,這是因為賣出了大價錢,所以一幫人等著分。可是假如真如我那個朋友說的那樣,找個大買家打包都拿走,悄悄地賣了,不就行了嗎?律師說“這不可能”。他說,這一行沒有我想象的那么簡單,私人藏家有錢的很多,但是人家收藏東西是有風格和流派的,有人收藏字畫有人收藏古董,字畫里也有人收山水有人收人物,有人偏愛明清有人專攻民國,一把砸錢把東西全拉走的,只能是公司行為。“可是,公司為什么要收你的東西?那是因為他們覺得這東西有潛質,包裝和炒作一番之后,能在拍賣會上賣出好價錢來。對,你是偷偷地賣了,可是幾年以后在拍賣會上一亮相,那些人都會看到,到時候一產生爭執,拍賣行就得終止拍賣。這個風險,到底還是得賣家來承擔。”
這個時候,我還真很慶幸,我們家從太爺爺那代開始就窮了,到我父母這一代,已經混成了貧下中農。從沒有聽說過家里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傳承下來,現在想來,竟是我們的幸運。或許人性皆是如此,面對或許是一輩子最龐大的收益,再深厚的骨肉親情,也很難經受得起這樣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