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熾(chì)熱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xì)中緩緩流瀉下來,地上便顯得斑斑駁駁。
小伍給我打來電話,使我不得不把眼睛從媽媽的日記中拔出來。
“樂樂,嗚嗚……”電話那頭傳出小伍沙啞的哭聲。
“怎么了?”我一驚,她的哭聲讓我手足無措起來。“小伍,你別哭啊,有什么事情你就跟我說好嗎?”
“我,我媽媽去世了。”她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無助和悲傷。
“啊?怎么會啊?”我的聲音也因為驚慌而顫抖起來。
“今天早晨我們吵了一架,我飯都沒吃就出門了,她帶著雞蛋和牛奶出來找我,可是她居然出車禍了,就在我眼前出車禍了,哇——”她又哭了起來,哭得撕心裂肺,我的耳膜也嗡嗡作響。
天突然暗下來,隨著電閃雷鳴,雨就轟隆而下了,這夏日的天像極了無常的人生。
“小伍,你等著我吧,我馬上就去你那,好不好?”我準備去安慰安慰小伍。
“好的,樂樂,我等著你。”
去花店買了一束康乃馨(xīn),白色的底色,上面點綴(zhuì)著細細碎碎的梅紅色,在雨中顯得分外好看。花店的姑娘給我把康乃馨小心翼翼地包裝起來,用了粉紅色的包裝紙,我突然覺得,這就好像母愛。
雨“啪嗒啪嗒”不斷砸在傘面上,我的眼睛也濕濕的。
“噢,樂樂啊,小伍在房間里呢。”小伍的爸爸給我開了門,妻子不幸去世,他的臉上多了好多細紋,憔悴(qiáo cuì)了不少。
我把康乃馨放到了小伍媽媽的遺像前,鞠了一躬。我看到遺像上的阿姨,她朝我微笑著,但是眼神里似乎帶著一種遺憾。
小伍癱軟在床上,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了一樣,我知道她的后悔,可一切都不能挽回。
她撲到我懷里,啜(chuò)泣著說:“以前總以為媽媽根本不在乎我,就知道嘮叨我。我現在知道了,媽媽是愛我呀,可是媽媽沒了,嗚嗚……樂樂,樂樂,我該怎么辦啊?”
“小伍,振作點,畢竟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要學會面對現實,并且學會珍惜。有一句話說得好,‘記住該記住的,忘記該忘記的。改變能改變的,接受不能改變的。’你懂嗎?”
她聽了我說的話,抿緊了雙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知道這次經歷對她來說刻骨銘心,其實對我來說也是刻骨銘心。
走出小伍家門的時候,我從小伍眼神里看到以前從來沒看到過的一種東西,究竟是什么東西,我也說不清楚。只知道,小伍長大了,我也長大了。
打開家門,一股香氣撲鼻而來,媽媽正在廚房忙碌。我不假思索地擁抱了媽媽,我看到媽媽眼里的驚慌和欣喜。我知道我擁抱了她這是她做夢都想不到的。我有些慚愧,那么多年我只知道一味地接受并習慣她給我的愛,卻不曾給她一個感恩的眼神或者一個擁抱。
我跟媽媽說了小伍的事,媽媽輕輕地嘆氣。
我突然明白了小伍媽媽在遺憾些什么。我的淚就像一記驚嘆號,沉重地落了下來。
我知道那個被陽光和雨水灼(zhuó)傷的午后將永遠在我的記憶中定格:小伍聲嘶力竭的哭聲,小伍媽媽遺像眼神里的那一絲遺憾,媽媽的那一聲輕嘆,我的那個擁抱,以及我看到的媽媽日記里的內容:樂樂,我的寶貝,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鄧功洲選自《小小說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