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李大孬

李大孬是我的發小，肝膽相照的那種。我這樣說，完全不是在他成為英雄后才想和他套近乎。

我是個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聽話又成績好的那種，李大孬就不同了，逃課，不做作業，打架，老師被他整得頭痛不已，屢屢把他媽叫到學校訓話。我經常在街上看到他被他媽攆得亂竄，攆上了就打賊似的一頓痛揍，然而，打過了，李大孬仍然沒事人一個，該咋著還咋著。上初二那年，武俠熱開始在全國流行開來，李大孬沉迷其中，簡直都走火入魔了。他自己做了一個沙袋，掛在他家新蓋的平房里，沒事就對著沙袋揮拳踢腿。還學著電視里日本浪人的樣子，弄了一條鐵鏈拴在腰上，走起路來嘩啷作響。下晚自習的路上，冷不防他就會從哪個草垛上蹦下來，呼呼哈嘿和人對打一番，還笑嘻嘻跟人說，學輕功呢，練飛檐走壁呢。時間長了，他就得了俠客的名號。

我不稀罕李大孬，但我稀罕李小孬，他的弟弟。這對雙胞胎兄弟，一黑一白，一動一靜，性格和膚色一樣對比鮮明。

那是個星期天，沒有什么風，日頭像塊黃黃的煎餅貼在天上。我像往常一樣去找李小孬玩。剛進他家大門，就見李小孬站在院當中，正仰著臉朝上看呢。順著他的目光，我看到了站在平房邊緣的李大孬。看見我，李大孬顯得特別興奮：平娃，你倆快上來，我要表演輕功嘍。

我們站在平房邊緣，我的腿直發抖，頭也暈起來。我頭一次佩服地看著大孬，在他面前，多年以來因為成績好而積累起來的自信忽然消失無蹤。

平娃，你敢不敢從這上面跳下去？李大孬用從來沒有過的親熱語調問我，黝黑的臉上充滿期待。我搖搖頭。沒事，我在下邊鋪了恁多麥秸呢，沒問題的。我這才發現平房下的麥秸，但仍然搖頭。

小孬，你敢不敢？小孬沒吭聲。膽小鬼，哼，就那還想跟我混哩！對弟弟，李大孬就沒有那么客氣了。

李小孬的白臉漲得通紅，胸脯急劇地起伏著，他上前一步，嗖地就跳了下去。

我都想不起來李大孬又說了些啥，只知道一陣風掠過，自己就已經坐在地上的麥秸上了。我和李小孬真的從平房上跳下來了？！天生膽小的我心里驀然涌起一縷自豪，不過我都忘了擺一個酷酷的姿勢。

我遺憾地看向平房頂。李大孬閉著嘴一言不發，像在思考著什么。他會不會真的雙臂展開像小鳥的翅膀，如同樹葉一樣輕盈地落在我們面前？我緊盯著李大孬。

周圍很靜，可以聽見棗樹上蜜蜂的嗡嗡聲。李大孬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似乎要往下跳，又停住了。我仿佛看見他的褲腿抖動了幾下，揉揉眼睛再看，他的褲腿又抖動了幾下。李大孬居然會害怕！我被這無意的發現驚呆了，正愣著，李小孬已經吆喝起來：哥哥不敢跳了，哥哥是膽小鬼！

李小孬殺豬似的叫疼，我回頭一看，他媽站在他身后，正咬著牙擰他耳朵呢。她仰起臉柔聲對大孬說：乖，趕緊下來吧，站那上邊多危險啊。我從沒見過她對李大孬這么好，李大孬也從來沒有這么順從過，他緊繃的臉一下放松下來，乖乖地又把梯子從上到下丈量了一遍。

李大孬安全落地，他媽一下子翻了臉，順手抄起笤帚就向他打過去。李大孬嘻笑著扭身就逃，很有些興高采烈的意味。

說不清為什么，我沒有對人說過李大孬的膽怯。那天之后，他常常找我玩，我倆漸成莫逆之交。

十幾年轉眼就過去了，我和李大孬相繼在洛陽安了家，娶妻生子，過著平凡的日子。閑暇時，我們經常拖家帶口相聚，憶憶舊，吹吹牛，兩家人相處得十分融洽。

事情的發生毫無預兆。那也是個春天的下午，沒有風，太陽像個黃黃的煎餅貼在天上。我和李大孬約好去洛河釣魚，我早到了，大孬卻一等不來，再等還不來。后來我就看到洛陽橋上圍滿了人，原來是一個青年想不開跳河自殺，有人從橋上跳下去救人了。

那個救人的英雄，就是李大孬。

后來，我笑著問李大孬：洛陽橋可比平房高多了，好幾十米呢。你跳下去的時候，腿有沒有發抖啊？李大孬不答言，黝黑的臉上現出了一絲羞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