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詩人的農(nóng)耕愿景(外一首)

引子

城市森林的云端住著一位詩人

詩人本是農(nóng)民，不幸背離了土地

詩人早出晚歸，車馬代步

身居寫字高樓，制造話語垃圾

偶爾聲色犬馬醉生夢死一回

飽受城市煙雨的浸潤

沐浴絢麗華燈的溫情

歆享迷人目光的撫摸

詩人頓生愿景——

閑云野鶴，置身物外

返璞歸真，回到自我

詩人就在城市的一棵大樹上

筑巢安家，開荒種地

詩人就在這片幾十平米的紙張上練習(xí)農(nóng)事

歌吟農(nóng)耕

1

詩人欲種青菜

一只菜青蟲，兩只菜青蟲，三只菜青蟲

菜青蟲的隊伍逶迤而來

朝賀青菜人生的興旺發(fā)達(dá)

詩人不掃蟲子的雅興

讓它們杯盤狼藉大醉而歸吧

詩人一直認(rèn)為——

呵護(hù)卑微生命，尊重弱小靈魂，是一個詩人

天生的良知和在俗世應(yīng)盡的第一要務(wù)

2

詩人欲種菠菜

愿借菠菜的神力，為劃動生活這條大船的水手們

吶喊助威。種子沒能發(fā)芽

它們哽在雀鳥的喉嚨里

如鯁在喉。而喜好歌唱的雀鳥

也沒有抒出溫婉的情調(diào)

是什么能量阻礙了菠菜的力量

從而葬送了菠菜的事業(yè)?

詩人百思而得其解：一粒假種子

蒙騙了壞鳥，也蒙騙了好人

3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詩人夢見：南瓜大如磐石，黃豆珠圓玉潤

一只調(diào)皮的麻雀

使了一個惡作劇

夢醒時分，瓜熟蒂落

不慎越軌的南瓜，懷上了黃豆的野種

詩人種瓜得豆種豆得瓜

嘆息道：人心不古

4

一株小草在微風(fēng)中搖曳

其優(yōu)美之態(tài)，足以感動任何一個路人為之鞠躬

他們贊美的目光，欣羨的眼神

比月光還純粹，比陽光更熾烈

目光、月光和陽光，一路過濾而來

小草寵辱不驚，安之若素

它的色彩更加翠綠

它的舞姿更加俊逸

詩人打算：種坪青草，以之為鑒

5

詩人夢見陶潛

那位從野外歸來的古代詩人

頭頂金菊，背負(fù)樵薪，手執(zhí)酒壺

在蜿蜒的小路上如蛇蜿蜒

半輩子走不出逼仄的人生

詩人分明看見：陶潛的茅屋

就在山腰

一叢菊花燦然怒放

五棵柳樹剛勁挺拔

正好裝飾了茅屋的簡陋

支撐著陋室的脊梁

為什么不種一叢菊和一棵柳呢?

詩人亦有隱憂——

菊的隱逸，柳的剛勁

能夠共生共榮、共榮共生么?

6

先是輕輕一拂

繼而猛力一掃

秋風(fēng)的動作從小到大

秋天的色彩由淺入深

偉岸的銀杏，高貴的銀杏

一地黃橙，滿目流金

詩人貧窮一生，卑賤一世，夢想一程

誰能改變他的命運?

銀杏的金黃越積越厚

詩人的夢想越吹越圓

中秋已過，月亮更圓

酷似一枚畫上的月餅

詩人欲種銀杏——

再圓一場富貴夢

7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詩人深受桃李的誘惑，欲種幾棵桃樹和李樹

以沉穩(wěn)的品質(zhì)，以燃燒的熱情

把更多的詩人匯聚在或潔白或艷麗的花瓣下

要么抒情，要么沉醉

為人間增添幾首上好的詩篇

或者，干脆就讓詩人們激情高漲

高漲，再高漲，痛痛快快地

死一回，做一群風(fēng)流的花下鬼

8

“我的所愛在山腰，想去尋她山太高”

詩人欲學(xué)魯迅，種植一地玫瑰花

高處不勝寒啊

樓層太高

愛花的人，未及接近芳香的內(nèi)心

玫瑰已然枯萎

詩人就把帶刺的愛情拋向高空

獻(xiàn)給那些縹緲的仙女

愛織女，愛嫦娥，才是詩人永生永世的夢想

棲居云端的詩人，折枝為誓：

“既然翻臉不理我，由她去吧!”

9

詩人欲種罌粟

妖花的邪惡與美麗，如同

魔鬼或天使的兩翼

不住地煽動著詩人的欲望

撕扯著詩人的靈魂

鮮花，還是毒草?

美之花，還是惡之花?

詩人一分為二

詩人矛盾百出

詩人仰天俯地，尋不到準(zhǔn)確答案

一個聲音從三界之外穿過來

分明，而且響亮——

害人害己之事，君子莫為!

詩人，欲做一個真君子

尾聲

一年四季走到盡頭

目力所及，只見一窩青菜

一株小草，一叢菊花，一棵柳樹

田園將蕪兮，詩人胡為!

片斷

1

一片潔白的雪悄悄遁入草叢

來自天堂的光輝頓然失色

它不是事物的本來面目

已然成為雪的反面

雪的反面令人失望

讓我，寒冷和黑暗

2

一棵小草刺穿土地

一柄利劍嘩然出鞘

一瞬間的過程

點燃我心中燃燒的欲望

禁不住風(fēng)的煽動，火越燒越旺

而后熊熊

而后燎原

3

掌握一片羽毛

體味溫柔的愛

只要能承受羽毛的輕

就能承受愛的重

4

從秋風(fēng)門前走過

一粒金黃的糧食向我深鞠一躬

——家在哪里?

看著麻雀，我向天空一指

糧食拔腿就跑

5

一只鷹，掠過碧澄的天空

落日余暉里，我看到

它透明的心思，我感到

它誠摯的召喚

明天我就去遠(yuǎn)行，天亮就出發(fā)

6

一縷炊煙從陌生的村莊冉冉升起

它是我夢中熟悉的親人

跟著它，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