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在街上閑逛,眾聲喧嘩中,忽然起了一陣尖細、稚嫩的歌聲,聽來如天籟入耳,沁人心脾。緊接著又響起粗獷、豪放的男聲。原來是男女雙人唱。女聲似發自一個幼童之口,男聲則出自中年男人之嗓。女聲因歌詞不熟、氣量不夠時斷時續。我好奇地四下里張望,卻不知這歌聲來自何人、何處。又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前方左側不遠處擁堵著圍觀的人群,那歌聲就來自人群里面。我走上去看個究竟。
人群中間最先映入我眼簾的是那個女孩,也就有四、五歲的光景吧。人長得小小、嫩嫩的,手里的話筒顯得又粗又大,很笨重的。她坐在兩個并置的音箱頂上,她邊上還坐著個男孩,比她要大一、兩歲。音箱緩緩移動著。哦,它下面轉著四個輪子,由后面的一個中年婦女推著。中年婦女身體骨骼突兀、粗大,還瘸著腳。男聲在哪里?往前尋,沿著話線,我終于發現了個頭比他的兩個孩子高不了多少的那個男人。他是個侏儒,年齡應在四十歲以上(從他的面相判斷)。他一搖一擺地走在前面,邊走邊引頸高歌,歌聲直入云霄。
我注意到音箱后側掛著一個小木箱,上書紅字:愛心箱。不斷有人走近前獻上自己的愛心。每次他都不忘喊一聲:謝謝。
不知怎地我的眼角一下子濕了,幾乎要失控了。我趕緊站到一邊去,看著他們一步一步走遠??墒菦]一會兒我又跟了上去,不知不覺地,但又和他們保持一點距離。
幾曲之后他們停下來休息。兩個孩子迫不及待地從“車”上爬下來玩耍。他們小腳一著地,我心一顫:原來這兩個孩子也是殘疾的!小女孩羅圈腿,很嚴重的。男孩上半身打著斜。可是他倆快樂無比,淘氣得像兩只猴子,全然不知這世上還有“不幸”二字。只玩了一小會兒,在父母的吆喝、催促下,他倆又很不情愿地上了“車”,繼續開始他們的歌之旅……
他們不乞不求,憑自己勞動和尊嚴謀生存。他們的這一做法感動了好多人,也震動了我久已麻木的靈魂。
我久久望著他們,直到他們消失在遠處的燈火之中。
一段時間以來,我為自己漂泊無依的生存處境憂心忡忡,對自己的明天也部分地喪失了信心。甚至認為自己是這世上最不幸的一個。可是,現在,當我面對這一個男人,這一個家庭,我不禁自問:這世上還有比這個家庭更不幸的家庭嗎?這世上還有比這個男人更不幸的男人嗎?我所遇到的困難比他們還要大還要多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但是他們卻承擔著、快樂著、歌唱著,仿佛他們是這世上最快樂、最幸福的一家人(難道不是嗎?)。
不知什么時候,我的鼻孔也哼起歌來了。我邊走邊哼,哼著哼著就用嘴巴輕唱起來。
歌唱也是一種力量,這力量來自我們的內心。
沒有人能夠把你打垮,除了你自己。
沒有人能夠阻止你歌唱,除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