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心中您最美

細細數來，離開您已經整整二十六年了。歲月滄桑，世事變遷，可您二十六年前的模樣，依然清晰地烙在我的腦海。那時候，您青春滿懷；那時候，您至純至美！

我出生在您的懷里。我在您的懷抱中長大。當我學會了幾個字后，我便找到一本志書，查到了關于您的記述：“……溫泉自古有之，泉源于河流之中，四面水寒而此處獨溫，水流不止，浮垢盡去。清若鏡，甘如醴。凡湯皆有磺氣，飲之輒作嘔，惟此湯可飲。農夫力作困憊，飲此則疲者忘倦，四體舒暢，心曠神怡。”如此簡短的記述，讓我感到了絲絲不快。我可愛的故鄉，您不是被白皮膚藍眼睛的外國人一直津津樂道的“威海南，溫泉湯”嗎？您不是還曾經被古人稱之為溫泉都的嗎？首都、都市……有這么一個與繁華與輝煌有關的字眼和您聯在一起，怎么到了志書卻只此區區百十言？我為您感到不平，于是，我曾無數次為您歌詠，用我笨拙的筆。可是很遺憾，我至今也表達不出您那藏得深深的內涵。那是一支一直徜徉在我心中的歌，一支古老與淳樸、沉靜與張揚的歌。今天，我又一次把雙手放在鍵盤上——我要再一次為您放歌，唱出您當年的青春華彩，用文字再現您最美麗的那一片影像。

我的故鄉依偎在一座小山的腳下。從巍巍正棋山深處扯出一束清洌洌的山泉，玉帶般圍繞在村落的南、西、北三面。記憶中，那是一條從未干涸的小河，剛剛沒過腳踝的丈八寬的河水，在滿是細沙的河床上百折千回，恣意流淌，留下了一片片濕潤柔軟的沙灘。兩岸高高的河堤上，柳樹和家槐的翠綠，搖曳著河中小魚小蝦的鮮味和山上蘋果巴梨的濃香，滋養著一代又一代勤勞樸實的故鄉人。是因為這些世代務農的故鄉人兼有山的憨厚和水的清秀嗎？上天偏又在村落西面的河套之中，在潔凈松軟的沙灘上點出來一汪純凈的溫泉，日夜汩汩不止。自古以來，農人大多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故鄉的父老鄉親卻得天獨厚，多出了這樣一項：日落而洗。太陽落山，濃密的夜幕落下來，嚴嚴地罩住那一汪溫泉，這便天造地設般圍出一個天然浴池。勞作了一天的鄉親們下工回家，吃完飯后便三三兩兩，結伴來到村落西面的河套中，脫衣躺進不斷泛出乳白色熱氣的天然浴池中。說是浴池，未免有些夸張，其實不過是一個或數個不甚規則的沙池，星星般點綴在那一片細軟的沙灘上，尺許寬的沙梗逼開河水，分出涼熱兩個世界。勞作了一天渾身困乏的鄉親頭枕石枕，滋滋潤潤躺在滿是細沙的池中，從沙隙中不斷涌出的熱水，刺燙在又酸又乏的脊背上。旁邊，清清涼涼的河水，多情地唱著嘩啦啦的歌，聽得溫泉里的鄉親個個滿頭大汗，心滋體潤。

天做被，風做扇，細沙賽熱炕，勞乏熱水燙。這就是我的父輩們置身溫泉中時，常常隨聲哼唱的得意，可我最初的關于溫泉的記憶，同樣與我的父輩有關。我記得那是一個夏夜，我的父親把我帶到泉邊，并替我脫下了小衣小衫，我站在沙灘上正懵懵懂懂之時，父親已把我抱進了溫泉。水很熱，我爬起來正要往外跳，卻被父親一把抱放在他的胸膛上。我趴在父親胸口，任由父親一把一把，將溫熱的泉水撫到我的身上……沒過多久，我也像我的父輩們一樣迷戀上了這汪溫泉，每天晚飯后，我都會坐在門口等，父親去洗我隨父親，母親去洗我又隨母親。然而，這天天有溫泉洗的日子，持續了沒幾年，我便在父親的嚴詞下終止了跟隨母親去洗溫泉的習慣。你是男子漢了，不能和媽媽一起洗澡——父親這樣說。原來村里早有鄉約俗成：農歷單日男浴，雙日女浴。

不許隨母親去洗溫泉的禁令，曾讓我沮喪不已，可過了不久，我便找到了彌補的辦法。我和幾個小伙伴每天放學，便先自背著書包，你追我趕跑到西河套。我們把書包隨手丟在沙灘上，三下五除二地扒光衣服，爭先恐后跳進溫泉。然而，現在想來，我們那時去溫泉并不是洗，更不是泡，而是玩，是溫暖的熱鬧與刁鉆的頑劣。記得我們幾個總是赤裸著身體，一會兒溫泉一會兒河水地來回撲騰。我們在河里捉了小魚，又雙手捧著放進溫泉里，然后趴在水里看著小魚兒在熱水中搖擺著翻出乳白色的魚肚；我們會迎著夕陽并排站在溫泉里，挺著小肚一齊向小河拋出幾條水線，然后跑到沙灘上去摔跤“打仗”……每天每天，我們都是這樣忘物忘我地一直折騰到日落西山，假如遇到農歷雙日，我們便會被結伴而至的大姑娘小媳婦驅趕出來，慌慌亂亂套上衣褲，抱著書包一哄而散；碰上單日，我們便會一直鬧騰到渾身饑餓無力，才慢騰騰穿好衣服，背上書包，才待要走，一眼瞥見橫七豎八躺了滿池的大人，便互相使下眼色，忽然一擁而上，一腳踹開圍住溫泉的沙壩，讓涼澈的河水灌進沙池，然后在一片斷喝聲中得意地哈哈大笑著跑回各自的家。

一天夜里，突然雷聲大作，暴雨傾盆而下。第二天上學前，母親特意叮嚀我放學后趕緊回家，不許再到河邊去玩。我口里答應著，心中卻十分不解。趕到學校，我才從小伙伴口中得知溫泉沒了。

“溫泉哪去了？”

“夜里被大水沖走了。”

被大水沖走了？我聽后連忙一口氣跑到西河邊，果然見到洶涌的洪水淹沒了整個河灘，不但溫泉，就連成片成片的白沙灘也不見了蹤影，只有河堤上的槐樹在風中輕輕搖擺嘆息。老天，我再也不能洗溫泉了，再也沒有地方好玩了，我一整天都悶悶不樂。傍晚放學回家，母親看出了我的異樣，誰知等我說出了心中的憂慮，母親卻大笑不止。笑過了，母親說，沒事，溫泉還會回來的。我將信將疑，誰知沒過幾天，洪水退了，我跑到西河邊，果然又見到熱氣騰騰的溫泉，正可著勁從地下冒出來……

春夏秋冬，歲月更迭，時光的腳步匆匆帶走了兒時的快樂，我們與溫泉的嬉鬧玩耍，很快就結束了。我也和我的小伙伴們一樣長出了胡須，肩上也擔起了沉甸甸的擔子。夏種秋收，冬耕春耙，生活的重擔終于將一伙頑童改造得循規蹈矩起來。我們也變得像我們的父輩們一樣喜歡安安靜靜躺在溫泉之中；喜歡頭枕石枕，和天空中的星星相對無言。但安靜總是相對的。熱鬧和歡樂會隨著不斷升騰的水蒸汽，彌漫開來。天然浴池其實就是一個天然故事場；每一個來此燙澡的善談的老人，都是一個故事簍子。各式奇異的民間習俗，講也講不完的神鬼故事，以及東莊西疃的花邊新聞，配以形象生動的民間語言，每每讓我全神貫注，側耳細聽。而每年的麥收時節，這里便會呈現出另外一種美麗。那是一年中最苦最累的時候，號稱從龍口里搶糧，男女勞力每天都要出工，往往是白天在田間收割，晚上便要在場上連夜打麥脫粒。干到半夜，機器聲一停，被塵土糊得滿頭滿臉的男人女人便一齊扔下叉把，一齊朝西河套緊走。西河套中那一汪熱氣騰騰的天然溫泉，是對這些早已筋疲力盡的農人們惟一的慰藉和犒賞。是那條瘦瘦的泛著星光的小河，隔開了兩個世界，男人左岸，女人右岸，形分而神不分，男人女人躺在各自的溫泉里，一面顧自漂洗自身的勞乏和灰塵，一面隔河指名道姓，相互說逗取笑愉悅心情。隊長也會瞅下個玩笑的間隙，把全隊天明以后的活計一一派完。這淳樸無邪的民風，配上泛著點點星光的夜空、潔凈細軟的沙灘、似夢似幻的水汽，以及或風或雨或晴或霧的萬千氣象，常常引得我眷戀深深，引得我不止一次淚流滿面。

隨著歲月的累加，那汪天然溫泉早已成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有時，一夜我甚至不止一次獨自到西河套，和溫泉親近；有時，我會特意一直讀書到夜半，到夜深人靜時方才輕輕出門，一個人踏著膝深的積雪，穿過寂靜的街巷，走到夜色中的溫泉旁……那是怎樣一幅曼妙無比的夜景啊！雪花飄飄，朔風陣陣，世界一片銀白，惟溫泉方圍的沙灘上，片雪不存；惟一靜靜的我躺在偌大的溫熱的溫泉中，任思緒來去無疆，任由我笑傲風凜冽，雪紛飛。我合目凝神，靜靜地傾聽身邊的小河在一彎古月下，輕嘆慢捻著那首質樸而古老的歌謠……

終于，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我離開了風華正茂的您——我的故鄉。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您是否依然風采不減，至純至美？慢慢地，我又想起了那本我曾翻過的志書：溫泉湯，因河中有溫泉自地下涌出，故名。

——這就是我熱戀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