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香椿樹(外一篇)

母親住的老房子西南角，從我記事起就長著一棵香椿樹，每年的三四月份，春暖花開、草木萌發的季節，香椿樹也應時發芽了。

那香椿芽是嫩紅色的，泛著一層油光，在春陽下閃閃發亮，引逗著你上樹去采摘。小時候采摘香椿芽一般都是父親，母親不讓我們上樹，怕摔著。母親和我們幾個孩子在樹下仰視著父親，既羨慕又欣喜，羨慕的是父親能站在高高的枝頭而我們不能，欣喜的是我們又可以吃到香噴噴的香椿芽了。那溫暖而刺眼的陽光透過枝葉，撒下斑斑駁駁的光影，在我們的身上跳躍著，心里有說不出的幸福。

香椿芽采摘下來，母親便忙活開了，先把那些老葉子揀出來，洗干凈以后剁成碎末，加鹽腌制，過個一兩天就可以當咸菜吃了，如果在吃的時候再摻上幾個咸鴨蛋，那味道就更好了。那些嫩的葉芽用鹽揉一揉，打上幾個雞蛋攪和一下，放在鍋里油炸，就是一道鮮美可口的菜肴。母親經常用這道菜給父親下酒，我們幾個孩子經常磨蹭著不肯離開，父親就會你一口我一口地搛給我們，待父親要吃的時候，盤子里已經空空如也。

三十多年的時光一晃而過，香椿樹也由壯年進入暮年，父親已于十多年前離開了我們，母親的腰背也越來越佝僂，但那棵香椿樹并沒有因為衰老而停止發芽吐綠，依然年年歲歲為我們送來鮮美和芳香，就像父母對子女的愛，永遠沒有老去的時候。

母親現在年紀大了，哮喘病使她不能出家門半步，但她可以守著自己的老屋，守著院里的這棵香椿樹。春天的陽光就像一個溫暖的手掌撫摸著母親日漸僵硬的腰腿，母親坐在院子里，終日凝望著這棵和她同樣老的香椿樹，每當看見香椿樹綻出了一簇簇淡紅色的嫩芽，母親的心也隨之綻放起來，她知道她的孩子又可以像鳥兒歸巢一樣，趕回家吃鮮美可口的香椿芽了。

每年春天的第一茬香椿芽母親都會特意給我留著，因為第一茬香椿芽最鮮美，最富有營養。最好的東西永遠都留給孩子，這恐怕是所有母親的天性。每次快要采摘的時候，母親都會打電話告訴我，怕我忘了。我接了電話也會及時趕回家，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份母愛。因為母親年紀大了，每次都是我上樹采摘，母親則站在樹下指揮著，并反復叮嚀著要小心，直到我提著一提籃子香椿芽回到地面，母親提著的心才會放下來，并幫我拾掇采摘下來的香椿芽。

母親會把那些最好的挑出來，讓我帶回家放在冰箱里慢慢吃，剩下的中午炒雞蛋，讓我先解解饞。每次炒一大盤，母親基本上不動筷子，只是笑瞇瞇地看著我吃，并不停地嘮叨：“現在市場里賣的都是大棚里栽的，用了各種對身體有害的東西，吃了身體不好，這個是自己樹上長的，沒有肥料，也不打農藥，吃了絕對放心，多吃點。”直到我把一盤子香椿芽全部吃掉，母親才肯罷休。

香椿既是一種時令蔬菜，鮮嫩可口，芳香馥郁，可腌食、涼拌、炒炸、調味，是居家和飯店餐桌的美味佳肴，又富含蛋白質、脂粗纖維和人體必需的微量元素和十七種氨基酸。中醫認為香椿味苦性寒，有清熱解毒、健胃理氣、殺蟲固精和美容駐顏等功效，對腸炎、痢疾、痔瘡等有輔助治療作用。母親的香椿樹，給予我們的又何止這些呢，那是一種精神的滋養，一種無私的愛，綿綿無盡，永無止盡。

榆錢里的童年

吃過晚飯，沐浴著煦暖的春風，在河邊散步，猛然看到了幾棵高大的榆樹，不知何時榆樹已經萌發出嫩綠的葉子，枝葉間還掛滿了一串串榆錢兒，我禁不住誘惑，走到樹下，跳著高折下了最矮處的一串榆錢兒，放在嘴里一嚼，一股清新之氣頓時充溢開來，那種久違的感覺讓人精神為之一震。

說起榆錢，現在的孩子可能都很陌生，可是在我的童年記憶里，卻有著永遠也抹不去的印記，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那個“瓜菜半年糧”的時候，尤其是在春荒時節，能吃飽飯是生活的頭等大事，看到榆錢兒，就想到了故鄉的春天，以及春天里那些捋榆錢兒吃的時光。

故鄉的春天是美麗的，田野就像一個村姑忽然發了一筆橫財，一下子脫去了襤褸的衣衫，換上了五彩繽紛的彩裝。春風吹化了積雪殘冰，吹綠了樹木小草，吹開了漫山遍野的野花，吹得河畔那些老榆樹伸開了老胳膊老腿，并萌發出細嫩柔和的枝條。當你沉浸在大好春光里還沒醒過神來，榆樹枝頭就掛滿了一串串榆錢兒，通體嫩黃脆亮，蕩漾在和煦的春風里，搖曳如檐前的風鈴。

那時生活比較艱難，吃飽肚子都成了問題，尤其是春天，陳糧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夏糧上場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唯一的辦法就是挖野菜，因為大人要參加生產隊勞動，所以挖野菜的任務自然落到了孩子們身上。那時的孩子沒有現在功課的壓力，一到星期天，我們便拐著簍子，拿著挖菜刀，呼朋引伴地來到山野里，挖苦菜、薺菜。挖夠了就爬上柳樹，折下柳枝抽出里面的白桿，做成柳哨，在柳蔭里嗚嗚地吹，看誰吹的聲音大，誰響的時間長。那時我經常坐在高高的樹杈上，遙望著莽莽蒼蒼的遠山，遐想著山外的世界。

在這些野菜之中，我最喜歡榆樹錢兒（就是榆樹的種子），這些榆錢兒圓圓的，外沿平展，里面微凸，就像古時候的銅錢。它們一串串掛在枝葉間，你擠著我，我擠著你，嫩綠肥碩，引逗著孩子們上樹采摘。那時都是哥哥爬上樹去，把掛滿榆錢的枝條折下來，我就在下面等接住，再把榆樹錢兒像擼刺槐花一樣一把一把地捋下來，邊捋邊忙著往嘴里邊塞，到最后簍子裝滿了，肚子也吃飽了，那種清香至今還記憶猶新。拿回家的榆錢兒母親會變著花樣做給我們吃，有時候摻上玉米面烀菜粑粑，有時候在熱水里焯一下涼拌，有時候也可以做包子、餃子的餡。無論怎么做，它都比一般的葉菜好吃。

四十年的時光一眨眼就過去了，回想起來仿佛就在昨天，榆錢兒那種清新的味道以及童年的快樂至今還清晰地記得。現在的孩子生活極為富足，與我們當年已不可同日而語，當然不會注意那些山野俗物榆錢了，更不用說品嘗它的味道了，但在我們這一代人記憶中卻是一筆豐厚的財富，永遠飄散在每個生命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