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亞鋒的詩

阿華讀詩：

每一個詩人都走在自己的還鄉路上，趙亞峰的大地灣，和我們的故鄉一樣，在有序中帶著無序中不曾停息的波瀾。作為八零后的詩人趙亞峰，他的詩歌語言樸素，結構穩健，質量上乘，有著對生活的深刻領悟與把握，充分體現了一個優秀詩人身上應有的品質：沉潛與執著。

趙亞峰的詩歌，有著對各種生存狀態的傾訴，焦慮，沖撞，也有審美情懷和浪漫情懷，在他沉靜的詩歌里，我看到更多的是——才氣和鋒芒猶在。

大地灣：描述與記敘（組詩）

接近一粒麥子的幸福

風霜和冰雪不算什么，劈頭蓋臉的一場暴雨

和持久漫長的干旱，也不算什么

甚至大半年晦暗的光陰，勞累所致的疾病

佝僂的腰和潛伏的痛，更不算什么

只有一粒飽滿滾圓的麥子，實實在在地

展現在眼前，堆成小山，手可摸，嘴可嚼

麥漿的清香占據整個心房

才算什么

今年哪面坡上種蕎，哪條溝底點豆

哪塊地因為貧瘠而氣餒、滑坡，又是哪塊地

高高挺起驕傲的胸膛，炫耀連年的豐收

母親心中有數。而被疲憊困擾的夢境里

她往往搞不清，自己喊出的名字

是她最了解的兒女，還是

她最熟悉的土地

在歲月的風中，母親一次次抬頭

滿眼遼闊的蒼茫。一次次彎腰

只為一粒麥子的幸福，而她自己

在斑駁的泥土里順風而起，迎風倒伏

像一棵成熟之后，忘記收獲的莊稼

一棵冰草枯死了

沒有看清幾滴干澀的鳥鳴

落在了哪棵困倦的樹上。熾烈的陽光

把細密的針線納進渾厚的土地

這夏天，這空曠的大地灣，卑微的泯滅

總是這樣漫不經心

倒流的清水河，一雙蛻皮皸裂的手

搭在山的肩頭，而一只濕漉漉的腳

卻伸進岸邊的田地——借她緩慢的速度

我才發現：地埂上，一棵本應萋萋的冰草

卻過早地交出了繁華的時光！

來此乘涼的螞蟻，愈加黑瘦

他停頓，仔細辨認著，在野花眼前、莊稼腳下

倒下去，枯黃，啞默，躺成一根柴禾的這一棵

是不是昨天和他談天說地，并為他

撓癢癢的那一棵

他的若有所思和搖頭晃腦

被俯首沉默的我看到

也被眾多彎腰鞠躬的冰草們看到

胡麻花

在這荒僻的鄉下，遼遠的邊陲

抬頭，就能看見彎腰的神靈

遠眺，數十座駝背的山

逶迤而來——那么，讓我俯首

看看低處的光陰——

冰草有著軟弱的骨頭，土坷垃

一臉蒙昧。若不是那縷清香的引導

猶豫不決的蜜蜂怎知何去何從

而在一小塊蔭涼里談天說地的螞蟻

和那些無名無姓的爬蟲，飛蛾

會不會想到，是一株油料植物

滋潤了他們干澀的言辭？

素凈、雅致的胡麻花，父親沉重的鼾聲

歇息的床單。妹妹挖野菜時

擦汗的手絹。輕風吹動，我多想

扯下一塊天空的藍

蓋住故鄉憂郁的臉。我多想

把這新鮮而樸素的補丁

穿在身上

某日清晨

從夢境的叢林里逃出來，我看見：

像鳥一樣嘰嘰喳喳的妻子

在院子里，教女兒練習飛翔

散亂的被子保持睡眠的形狀

耳邊，隔夜的囈語猶有殘留

一條濕漉漉的毛巾，歇在

椅背上……這擱在日子枝椏間的家

像一個寂靜的空巢

上午十點，除了幾聲犬吠

阻止了一陣陌生的腳步

還有一輛破舊的手扶拖拉機

因為昨天黃昏馱著落日歸來，清晨

又要運走炊煙——他突突突的喘息

沉重，卻飽滿

只有這清越的鳥鳴，一聲又一聲

像新生的嫩芽

從一座村莊荒蕪的內心長出

——我拙劣的詩歌只能表達

我所有意思的一小部分

其他的，都躲在文字背面。就像此刻

這窗外的陽光，把大地上的事物

一半放在了明處，另一半

仍置于暗中

春色無邊

晨光里，一些微小的事物在向上

昨夜丟失的水分，被露珠一一找到

腐朽給新生讓路：山坡上，地氣氤氳

細嫩的柳枝，扭傷了腰，一邊憂郁

一邊生長。溝渠里一枚蜷曲的殘葉

抱著僵硬的土坷垃，悼念

逝去的親人

伸手抓一把大好的春光

指尖流瀉的是綿延千里的綠

一片夢中醒來的麥地，正在掀翻

暗淡的泥土。從泛黃農歷中走來的雨水

淋濕了一個新鮮的節氣。河水涌動

逆流而上，被清越的鳥鳴彈奏的土地

泛起了青春的光澤

一根暗自用勁的椑草只知努力生長

無意提升大地的高度

一只醉心于陽光的螞蟻也不會留心——

是一場怎樣的風，撲滅了我眼里的火焰

卻吹開了你內心的花朵

我是故鄉的補丁

我吃的糧食，來自父母的雙手

喝的水，從村頭的清泉汲取

我喜歡一邊吼著跑腔的亂彈

一邊朝搖頭晃腦的狗尾草

撒尿

我穿到城市的布鞋

在嘈雜的十字路口走失

我眼里的風景：矮屋，舊院，禿山

多少年前，就被高樓、店鋪

和來去疾飛的汽車，篡改了

與那些操持著兩片寡薄嘴唇的交流

我不時地陷入困境，故鄉的信息

總會從我來不及收斂的方言里

窘迫地泄露

作為城里可有可無，已經松動的

一塊磚，我更羨慕鄉下

為破舊的屋頂遮風擋雨的一片瓦

是的，我是城市的漏洞，卻是鄉下的

補丁。一抹清風就能撫平我

被名牙利齒嚙噬的創傷

一滴鳥鳴，伴著花香和泥土

也能治愈我久居城市而患有的痼疾

病 人

面對漠然的表情和冰冷的儀器

他恐慌，又無奈，一邊詛咒

不知何時潛入自己身體的暗疾

一邊向意味深長的術語

打探病的最新消息

在眾多藥物、一些說辭以及紅包的作用下

病，不情愿地離開了病人的身體

并在某個部位留下需要消炎的疼痛

和一點一滴藥水撫平的傷疤

一個病人和另一個病人坐在一起

談論療養心得，就好像疼和痛兩個字

組成的一個詞，歇緩在句子的長椅上

醫院像一篇呻吟的千字文，更多的漢字

在紙外徘徊，猶豫，或者尋歡作樂

逃避自己的病情。金錢、權力和美色

是上帝派到人間的三個間諜

正以麻醉的方式，治療著他們

生病的靈魂

詩人簡介：

趙亞鋒，1982年生。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天水市作協理事。作品散見《青年文學》《星星詩刊》《飛天》《綠風詩刊》《詩歌月刊》《北京文學》《天津文學》《青年作家》《中國詩歌》《散文詩》等?，F主編民刊《大地灣文學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