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場愛情都需要天使來救贖

我是在一個備孕媽媽群里認識蘇蘇的。剛開始認識時，蘇蘇并不知道我是個醫生。隨便聊了兩句后，她就開始喋喋不休地向我兜售一些懷孕的小竅門，一副恨不得天下女人同時受孕的大公無私情懷。

后來無意中知道我的職業后，蘇蘇顯得很不好意思。那天晚上，我們一直聊到很晚，蘇蘇告訴我她是來自西北山區的女孩兒，大學畢業后進了一家小公司，薪水很低，日子清貧，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條件優越的男人，但是，這份愛情卻讓她心力交瘁。因為條件優越的男人不肯和她結婚，所以，她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懷孕：現在不都流行奉子成婚嗎，我想，只要我有了孩子，幸福就一定會從天而降。

蘇蘇的每個句子都透著濃重的渴望，我一邊聽她傾訴，一邊打開騰訊的娛樂新聞，那上面，有梁洛施和雙胞胎兒子的大幅合影。奉子成婚？如果婚姻是這么順利的事，美女梁洛施又何至于同李澤楷分道揚鑣。

當然，這樣的話，我不能同蘇蘇講。再者說，像蘇蘇這樣的年紀，懷孕還真就是件異常簡單的事，不像我，哪怕拼出老命去，肚子里還是沒有半點風吹草動。

“那你老公是不是也很著急？”蘇蘇很同情地問。我沒有回答蘇蘇，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子中默然發呆。我還真不能確定老白會怎樣想，結婚10年了，我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都說孩子是婚姻走到窮途末路時的救贖天使，但我有恐懼，如果一生都找不到那個救贖的天使，我和老白又將何去何從？

我這邊沒有半點希望，蘇蘇那里卻每隔一段時間就一驚一乍地鬧一回。

比如這次，她興奮地告訴我，大姨媽推遲了將近一周了。我聽得一震，剛要說話，蘇蘇又開始唉聲嘆氣：如果再不懷孕，我的幸福就要泡湯了。接下來她告訴我，最近這段時間，那個男人對她的興趣明顯小了，前天她過生日，他甚至都沒有任何禮物買給她。

我特理解蘇蘇的感覺。前天也是我的生日，雖然老白特意推掉了應酬陪我吃一頓晚餐，甚至還應景地送了一束紅玫瑰，可是，多年老夫老妻，一些形式的東西又豈能掩蓋感情已經變冷的蒼涼本質。

正暗自糾結著，蘇蘇又在QQ上發來一個委屈的表情：“當然，我知道自己不能奢求太多，可是姐，我多少還是有點失望的。”我安慰了蘇蘇一番，轉而答應明天到醫院幫她做專門檢查。

第二天下午，我一個人值班，蘇蘇來了。她躺在那里，間或抬頭望一下B超機子上的圖像，非常緊張地望著我：姐，到底有沒有？

我也被她緊張地搞出了汗，可是，結果很無奈，沒有，又是一場空歡喜。

蘇蘇從檢查床上下來時，臉色晦暗，剛剛還輕盈的腳步，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我五味雜陳地跟在她身后，心情一點不比蘇蘇晴朗。后來，我和蘇蘇一起去了酒吧。蘇蘇喝了很多酒，到最后，整個人醉到不省人事，撲到吧臺上號啕大哭。一邊哭一邊給她愛的那個男人打電話，可是，電話根本打不通。蘇蘇狠狠將手機摔在我面前：他一直這樣對我，他一直這樣對我，我真是要瘋了。

我一個人搞不定蘇蘇，便在她手機上翻出陳曉的號碼，他是蘇蘇的同事，一直暗戀蘇蘇。

陳曉很快就來了，半摟半抱著蘇蘇上了出租車，我這才跌跌撞撞地回家。

到家的時候，老白已經躺下了，看到酒氣熏天的我，他眼中滿是嫌惡的神情。我掙扎著去洗手間，還沒推開門就嘩地一下吐出來，這一刻，我多么希望老白能像我每次伺候他那樣照顧我一下，可是，他只是狠狠瞪我一眼，轉身抱著被子去了書房。

那一夜，我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好久，眼淚淌干了，又有新的悲傷涌出來。過去老白經常晚歸，我和他吵鬧。現在他不晚歸了，可是，我渴望的溫情又在哪里？

蘇蘇接連好幾天沒上線，我實在擔心，給她打去了電話。

電話中的蘇蘇沒精打采得很，她弱弱地告訴我，那天喝大了酒傷了身體，這段時間整個人沒有半點力氣。

我只好囑咐她好生休養著，又過了半個多月，蘇蘇忽然來找我了。她的臉色有點發白：姐，你說我是不是病了，大姨媽一直都沒來。

我帶蘇蘇進了B超室，檢查結果出來，我一把抱住了她：蘇蘇，你終于懷孕了。

我等著她驚喜地叫出來，卻沒想到，蘇蘇身子一軟，一下子跌到我身上：你說什么，我懷孕了？

我指給她看B超機上的圖像：“喏，這是胎兒的胚胎。”蘇蘇的臉更白了，她勉強扶著桌子站住，垂頭半晌，忽然低聲說：“壞了姐姐，我有一個月沒有見到他了，這個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我一愣，除了那個男人，還有誰？

“陳曉。”蘇蘇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臉色更難看了。我這才知道，那天晚上，陳曉從酒吧送蘇蘇回去后，并沒有離開。“我當時太難受了，迫切想要一個溫暖的懷抱，所以，當陳曉親吻我時，我沒有拒絕。”蘇蘇惶恐地轉來轉去，忽然又停下來，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姐姐，這個孩子不能留下，你幫我流掉吧。”我冷靜地看著蘇蘇：“如果孩子沒了，你的愛情就徹底沒戲了。因為，人流手術之后，最起碼半年不能受孕，半年，你等得起，那個男人等得起嗎？”

蘇蘇徹底傻了：“那我怎么辦？”

能怎么辦，既然木已成舟，只能將錯就錯，反正陳曉已經辭職，只要蘇蘇自己不說，那個男人就不會懷疑這個孩子的出處。這樣，蘇蘇也就有了奉子成婚的理由。

蘇蘇遲疑地看著我：這樣能行嗎？

我幫她擦掉滿臉的淚，體貼地拍拍她的肩：這段時間你暫時穩定下情緒，等完全準備好了，就向那個男人攤牌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到這樣的時候，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蘇蘇淌著眼淚走了。

兩個月后，蘇蘇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幾乎沒有認出她來。她瘦了很多，但肚子已經凸出來了，一見面她就哭倒在了我的懷里。

那個男人根本不相信孩子是他的，蘇蘇按我囑咐的一口咬定時，那個男人說了實話，原來他壓根兒就沒有能力讓女人懷孕，因為他先天精子成活率低。

陳曉的事就這樣曝光了，失去了愛情，肚子中的孩子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蘇蘇哀求我為她做流產手術：“除了你，沒人幫我了。”

我答應了蘇蘇，沒想到的是，做過全身檢查后卻發現，蘇蘇的體質根本不適合做流產。

蘇蘇哭得更厲害了：“他走了，我自己都養活不了自己，怎么可以要這個孩子。”

蘇蘇瘋了，寧愿不要命也要放棄這個孩子，可作為一個醫生，我不允許她這樣對待自己。想來想去，我做出一個決定，資助蘇蘇生下這個孩子，然后，給她一筆錢，將這個孩子留給我。

我馬上就要40歲了，余生懷孕的希望幾乎為零。雖然我不知道一個孩子是不是我和老白之間的救贖天使，但是，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我都愿意去努力、去嘗試。

蘇蘇大哭了一場，最終接受了我的意見。幾個月后，老白闌尾炎發作，給他做完手術剛走出手術室，我就接到了蘇蘇的電話。她生了，是個男孩兒。

我給了蘇蘇10萬元，孩子沒讓她看就直接抱走了。蘇蘇流著淚攥住我的手：姐，我想看孩子一眼。我狠著心擋在她面前：算了，你從此就忘記他吧，拿著這點錢，去了南方后，好好生活，找個值得的人嫁了，很快就會有另外的孩子的。

蘇蘇走后，我完全退出了備孕群。這一年多的潛伏，我終于得到了想要的結果，蘇蘇的兒子，哦，不，應該是我的兒子，我和老白的兒子，終于來到了這個家中。

蘇蘇永遠不會知道，她一直想奉子成婚的籌碼，最終成了我挽救自己婚姻的砝碼。她更不知道的是，那個一直對她親如姐妹的女人，就是她一直覬覦著要取代的男人的正室。

我很早就發現了老白和蘇蘇的奸情，可是，能怎么辦呢，老白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男人，雖然他已經不愛我了，可我也無法忍受失去他。

要想不失去他，我只有裝糊涂。私家偵探的話卻嚇了我一跳，蘇蘇妄想通過懷孕來要挾老白。我知道老白先天精子成活率低，可這并不代表蘇蘇就一點沒有受孕的可能啊，畢竟，她不像我，先天就有不孕的缺陷。

因為這種恐懼，我特意結識了蘇蘇。后來蘇蘇來檢查，結果讓人魂飛魄散，我恐懼地發現，老白的精子真的成活了一枚。我的第一反應是立刻打掉這個孩子，可一想到這也許是老白此生唯一的一個孩子，又有了不忍。

慌亂中我欺騙蘇蘇沒有懷孕，在酒吧里心亂如麻地同她喝到大醉，陳曉出現后，我忽然生出另外的希望。分手時我慫恿了陳曉：愛情有時候是需要一點先下手為強的勇氣的。

讓人慶幸的是，陳曉果然和蘇蘇發生了一夜情。有了這個前因，再和蘇蘇爆料她懷孕的事實就容易多了。我十分清楚地知道，老白一直是堅信自己不孕的，那么，蘇蘇肚子中的孩子，就必然成為結束那段孽緣的最佳理由。接下來我要做的事就是，讓蘇蘇相信人流可以危及性命，對于我這樣的專業醫生來說，這實在是太簡單不過的謊言。

終于，一切都圓滿落幕，蘇蘇走了，小白成了我的兒子。說來也真是骨肉至親的緣分，老白第一眼看到小白，就喜歡的不得了。自從孩子來到家中，他很少出去花天酒地了。陽光明朗的午后，看著這對嬉戲在地板上的父子，我對自己說：你可以放松下來了，類似蘇蘇帶來的危險，再也不會有了，因為，老白那次闌尾炎手術，我已經順便給他做了結扎。其實我不想這么狠，可蘇蘇的事讓我后怕極了，萬一哪一環出了差錯，我的婚姻都可能灰飛煙滅。

可是，不行，幾乎夜夜都有噩夢。不是夢到老白知道了我做的手腳，就是蘇蘇從南方跑回來找我要孩子。我像一只惶恐不安的獸，守著三口之家的表象，卻無論如何也體會不到幸福的真正內涵。

孩子是救贖的天使，這個天使，卻救贖不了我。

王先鋒/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