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三小時

亦　華

美麗的西子湖畔，游人如織。陳晨從大清早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湖邊轉(zhuǎn)了好幾圈了。他耷拉著腦袋，兩眼失神，一點也不關心身邊的大好風光。原來，今年高考陳晨又以兩分之差落榜了，他無法面對老師、面對父母，更無法面對自己。今天，他來西湖可不是來欣賞風景的，他要在這個詩意的地方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一了百了。可陳晨幾次下決心，不是遇上身邊有游人，就是附近有游船。陳晨可不想上第二天的報紙，“花季少年輕生落水，熱心市民見義勇為”，那樣的話才真叫化悲痛為笑話呢。結(jié)果從早上到現(xiàn)在，陳晨自殺不成，反而覺得有點餓了。

這時，一陣香味隨風飄來，陳晨不知不覺循著香味飄來的方向走去。只見前面是個小巧精致的西點屋，一個圍著鮮橙色圍裙的女孩正在忙著招呼客人。“這位大哥，進來歇歇腳，吃點東西再走吧。”看著女孩甜美的笑臉，陳晨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算了，就是死也要做個飽死鬼。”打定主意后陳晨索性在西點屋坐下了。狼吞虎咽一番后，陳晨覺得好受多了，可以心滿意足地去死了。“這是您的賬單，十八塊五毛。”女孩笑著遞上一張紙條。陳晨伸手欲摸錢包，突然他愣住了：糟糕!今天自己一心出來尋死，根本就沒帶錢呀。女孩見陳晨半天摸不出什么，笑容頓時冷了下來，“怎么，沒帶錢?”這時陳晨真后悔，后悔自己一時嘴饞還吃什么東西，現(xiàn)在可真是跳進西湖也洗不清了。

“我……我忘帶錢了，你看，能不能先欠著?”

“欠著?少來這一套!”女孩頓時變了臉，“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叫小娜，可認識我的人都叫我小辣椒。你自己說，公了還是私了?”

公了私了?陳晨不太明白。小娜告訴他，公了就是把他送到派出所，接受人民正義的審判。那怎么行?自己丟臉丟得還嫌不夠呀，陳晨想。“那私了呢?”“私了嘛，你得給我打工還債。十八塊五，一個小時五塊……你給我干三小時活吧。”小娜還挺大方，主動減免了那三塊五。事到如今，也只能這么辦了，陳晨想，大不了打完工再去死，男子漢大丈夫，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

“哎，你這個烤爐怎么用呀。”陳晨打算立刻開始干活。沒想到小娜一下子跳到自己面前，“你想干什么?”“烤蛋糕啊。你這里不就是干這個的嗎?”“我呸!你知道我練了多久才開始上烤爐嗎?你剛來就想烤蛋糕?一邊洗碟子去!”

小辣椒果然名不虛傳啊。陳晨無可奈何地來到水槽邊，望著堆積如山的碟子嘆了口氣，洗了起來。可陳晨沒想到沾上了洗滌劑的碟子會那么滑，沒洗多久，“啪”的一聲，一個碟子打碎了。陳晨不知所措地看著小娜。

“看什么?我又不是老虎，至于嚇成這樣嗎。”小娜聞聲跑過來，“看你洗碗的樣子就知道你在家里肯定從來不干這個。你看，得這樣才行呢。”小娜說著給陳晨做起了示范。陳晨照她的樣子洗了幾個碟子，果然好多了。陳晨想起平時在家，別說洗碗，連毛巾也是媽媽絞好了送到手里，自己的全部精力都花在了學習上，可還是功虧一簣。正因為如此，這樣的失敗更令人難以接受。

不知不覺，一堆碟子都洗完了。陳晨看看表，才過了一個小時。“還有兩個小時，你跟我出去送外賣吧。”小娜說著取出一個剛做好的鮮奶蛋糕，熟練地裱上“生日快樂”的字樣，“不過我要和你約法三章。你必須按我的條件合格地完成外賣任務，不然這兩個小時的工時可不算數(shù)。”

“什么條件?”陳晨問。

“告訴你，呆會兒我們是給一位雙目失明的孤老太送上她七十大壽的生日蛋糕。本來我應該和我們的店長阿光一起去的，他是老太太的干孫子。可他今天有事，不能來了……”說到這里小娜低下頭，眼眶紅紅的。過了片刻，她抬起頭，繼續(xù)說：“但我們不能讓老人失望，所以一會兒你就冒充阿光給老人拜壽。老人看不見，耳朵也有點背了，我在邊上幫忙，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的。”

“冒充?不行不行，我一撒謊就牙疼。”陳晨連連推托，可禁不住小娜以送他去派出所相威脅，只得就范。

路上，小娜告訴陳晨，阿光是在一次送外賣時認識老人的。他發(fā)現(xiàn)老人雖然有保姆照顧，但精神上十分寂寞，就常常去看望她，后來還認老人做了奶奶。好多天前阿光就和老人約好今天要好好給她過個生日，老人一直盼著這一天，現(xiàn)在卻只能讓陳晨代替了……陳晨聽到這里，有幾分感動：看來自己要冒充的這個人還不錯呢。也好，就算自己臨死前做件好事吧。

“不過阿光到底有什么事不能來陪老人呢?”陳晨忍不住問。

“……他，他不是不想來，而是不能……”小娜靜了半晌，才說了一句。陳晨看她臉色也變了，就不敢再追問了。

到了老人家，老人果然十分高興，拉著小娜和陳晨問長問短，還請他們留下一起吃蛋糕。與老人聊天時，陳晨盡說些“是啊”、“對啊”的簡單詞匯，加上小娜在一邊提點，總算沒出什么大差錯。時間過得很快，到了該告辭的時候，老人顫顫巍巍地拿出一個錦盒塞到陳晨手里，“今天我真開心，奶奶沒什么貴重的東西，這個就送給小光你將來娶媳婦用吧。”

陳晨打開錦盒，只見大紅的絲絨面上襯著一對明晃晃的金鐲子。“奶奶，這么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陳晨關上盒子，心想，這是給阿光的東西，自己怎么能收呢。可老人執(zhí)意要給，還說他不收就是把她這個奶奶當外人。正僵持不下，小娜對陳晨說：“既然是奶奶送你的，你就收下吧。”

陳晨聽了小娜的話，心里咯噔一下，恍然大悟：怪不得小娜一定要拉自己來冒充阿光，原來她是早有預謀，想騙老人的東西。自己決不能讓她得逞。正想到這里，突然聽到時鐘噹噹的報時聲，陳晨抬頭一看，怎么那么巧，兩個小時的打工時間剛好到了。陳晨覺得像頭上搬去了一座大山，頓時輕松了。

“奶奶，哦不，老太太，我真的不能收，因為我根本不是阿……”陳晨剛說了一半，就被小娜捂住了嘴，可老人還是聽見了，“什么?你說不是什么?”“沒什么，奶奶，阿光說他不是把您當外人，鐲子我們收下了，過幾天再來看您啊……”小娜邊說邊把陳晨拖出了門，直到出了大樓，小娜才松開手。陳晨深深吸了一口氣，剛才差點沒把他憋死。

陳晨緩過氣來，剛想與小娜理論，突然發(fā)現(xiàn)她的眼里含著沮水。“奇怪，我還沒說你，你哭什么?”陳晨問。“喏，自己拿去看!”小娜把錦盒扔到陳晨懷里。陳晨打開盒子細看，才發(fā)現(xiàn)那鐲子的成色暗淡，不像是真金。

“是銅的。”小娜說，“奶奶有許多這種仿真的首飾，以前也送給過阿光。為了讓老人安心，阿光都收了。今天你不要，奶奶不是要起疑心了嗎?”小娜的幾句話，說得陳晨低下了頭。小娜頓了一頓，接著說：“你不是想知道阿光為什么不來嗎?我現(xiàn)在告訴你，他……他已經(jīng)不在了……”

原來，阿光也是一個高考落榜生，他落榜后沒有自暴自棄，而是在西湖邊開了自己的西點屋，邊學手藝自食其力，邊復習功課。前不久，他終于收到了一所名牌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開學前夕，他在送外賣時，為了躲避一個闖紅燈的孩子，被車撞倒了……說到這里，小娜已經(jīng)泣不成聲，再也說不下去了。陳晨想說點什么安慰小娜，喉頭卻澀澀的，不知說什么好。

“你走吧，三個小時早就到了，你自由了。”小娜擦了擦眼淚說。

走?走到哪里去?還去跳西湖?陳晨突然覺得，剛才的三小時是那么漫長，又是那么豐富。經(jīng)過了這三小時，尤其在聽了阿光的故事后，自己輕生的念頭不知跑到哪兒去了。“小娜，我……我覺得做西點很有意思，最起碼，你等我學會了烤蛋糕再趕我走吧。”陳晨囁嚅著說。

“怎么，現(xiàn)在不想死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自殺?”小娜的話嚇了陳晨一大跳。

“因為我也曾經(jīng)想過死。”小娜緩緩地說，“當時我剛到杭州，找不到工作，錢又花完了。我就來到了西湖邊……是阿光救了我，他給了我一份工作，還教我手藝。所以今天我一看到你在湖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樣子，就猜到了你想做什么。我正著急呢，你就自己跑到我店里來了。逼你打三小時工，就是為了多給你點時間緩沖一下。”

原來是這樣!陳晨聽完，向小娜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從現(xiàn)在起，我向你，也向阿光的在天之靈保證，珍惜生命，不虛度青春的每一分鐘。”

(責編／呂佳插圖／桑麟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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