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海綠濤中的林語堂紀念館

漳州薌城天寶鎮，自古就有“十里蕉香”的美稱。早在唐初，漳州郡別駕丁儒在《歸閑詩十二韻》中就寫下“芭蕉金剖潤，龍眼玉生津”這樣的詩句，可見香蕉種植已有上千年的歷史。這里瀕臨九龍江，背靠天寶大山，氣候溫和、濕潤，得天獨厚，歷來是塊寶地。讓我們欣喜的是，這里也正是世界文學大師林語堂先生的祖籍地。

今年春節，陪同外地回鄉的友人一同去探訪林語堂先生紀念館。車從319國道往北拐進天寶鎮五里沙村，兩邊是密密匝匝香蕉林。元宵過后，天卻愈發清冷，一路只見原本寬寬長長最喜向四周伸展的香蕉葉似乎也有了些蕭瑟，微微低了頭，黃黃焦焦的幾片皺卷著，現出點羞慚的模樣。果實卻依舊生長，車過處，不時可見一串兩串香蕉鼓鼓囊囊的套袋，在樹間時隱時現。

車在林語堂先生紀念館的平臺前停下。長假后，游人少了許多，周圍很安靜，一排排香蕉樹黃綠交錯。細看，又多了一樣藍色，那是果農用來包裹蕉果的塑料薄膜，把蕉果嚴密保護了起來。我卻想看看香蕉長在樹上的模樣，四處張望，前方，果真有一串綠色的蕉果，驕傲地無遮無擋地掛在了樹上。層層的微微上翹的似綠蓮花瓣的果實，沉的幾乎要墜地。一霎那，老樹蒼顏，似乎也換了笑臉。

蕉林環抱中，一級級上了平臺，一位身穿中式長衫，安詳而坐的儒者，迎向我們。這是館前安放的一尊2米高的林語堂先生坐式青石塑像，沒有想象中偉人昂然而立的姿態，卻如一位鄰家長輩，溫和地微笑，和鄉人打著招呼，“真好呷（吃），真好呷（吃）！”說著彼此熟悉的閩南話。

“我要一小塊園地……，只要有泥土，可讓小孩搬磚弄瓦，澆花種菜，喂幾只家禽，我要在清晨時，聞見雄雞喔啼的聲音。我要房宅附近有幾棵參天的喬木。”

這是林語堂先生的夢想，也是林語堂祖輩生活過的鄉土的模樣。

這里是林語堂父親林至誠度過了青少年時代的地方，26歲時林至誠成為牧師，被派去平和縣坂仔鎮傳教。歷經三十余年，林至誠夫婦又回到天寶五里沙，最終安葬在莽莽的香蕉林中。

而今，林語堂紀念館這座半圓形的二層建筑，就坐落在其父母長眠的墓地旁，背靠著蕉林。順著樓梯走上二樓的展覽廳，由欄桿望出去，遠處，五里沙村一片綠濤。近處，蕉海環繞，蕉葉長長短短，高低錯落，有幾片長點的努力伸展著，無拘無束，似乎想越過欄桿，隨我們而入。

這令我想起林語堂的幼時了。幼年的林語堂是快樂的，因為他有一個寬松、自由的大家庭。盡管出生在家里極不寬裕的時候，父親林至誠仍給他起了一個快樂的名字，叫和樂。面前是一張林語堂9歲時的全家合影，牧師站在后排的一側，將中間的位置留給了太太，顯然，身為一家之主的父親并沒覺得自己是多么至高無上，他把自己看作家庭中的普通一員。 “我的父親是無可救藥的樂天派”，會講笑話，會給母親布菜。偶爾因為頑皮，父親一氣揮起棍子，但看到林語堂嚇壞了，又舍不得，把棍子放下來。 “有一次和樂被大人關在屋外，不許他進去，他便從窗子扔石頭進去，一面叫道：‘你們不讓和樂進去，石頭替和樂進去！’”諸如這些，并沒有換來大人“不守規矩”的責罵，寬容、平等的家庭氛圍讓一個孩子的天性得以自在地伸展。

一切是那樣的勃勃而有生趣。令林語堂引以為傲的就是他有個“純天然的童年”。“影響于我最深的，一是我的父親，二是我的二姐，三是漳州的西溪的山水。”父親林至誠的這種生活的態度與性情，自小對林語堂性格的形成，產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以至于他在生活重壓之下，常常想起父親，以至于他的《生活的藝術》之類的作品，時不時地滲透著林至誠式的生活藝術。

徜徉于100多幅珍貴照片和100多種書籍及一些林語堂先生用過的實物中，一張照片讓我停步，這是1960年林語堂在紐約家中所拍的照片，照片上最醒目的是一張床，四周書籍環繞，林語堂穿著皮鞋叼著煙斗，優哉游哉地躺在床上，手里一本厚厚的書，鏡片后的眼睛透出溫厚又略帶頑皮的笑意。仿佛看到夫人廖翠鳳身著旗袍穿堂而入，以一句“貧窮算不了什么”一錘定音成就了林語堂與自己婚姻的廖翠鳳，會容忍他如此慵懶么？林語堂的女兒們說：“天下沒有像我爸爸媽媽那么不相同的伴侶。”語堂愛靜。廖翠鳳喜歡熱鬧。語堂討厭一切拘謹和約束，如領帶、褲帶和鞋帶，而翠鳳總是有條有理，隨時穿得整整齊齊，出門前連衣服邊角的皺褶都一一燙平。廖翠鳳進來了，寵愛地看著她的語堂，她知道語堂是讀書人，有著讀書人的多愁善感和不羈的天性，此刻，她不說話，笑瞇瞇地看著他， 分明是默許了他的語堂如可愛的孩子般賴在床上。這樣的一個生性嚴謹的女子，卻能容忍夫君穿著皮鞋抽著煙斗在床上寫作，語堂先生何其幸也！

導游在旁解說，據說林先生很多著作都是這樣完成的，“用軟綿綿的大枕頭墊高，使身體與床鋪成三十度角，而把一手或兩手放在頭后，在這種姿勢下，詩人寫得出不朽的詩歌，哲學家可以想出驚天動地的思想，科學家可以完成劃時代的發現。”這就是林語堂提倡的“躺在床上的藝術”。“我相信人生一種最大的樂趣是蜷起腿臥在床上。”因為，唯有人四肢到了最自由的狀態，寫出的字才最自在！

這就有了林語堂的文字，他的閑談散文，千姿百態，流動著自然的韻律，散發出粗樸的氣息。這是屬于林語堂自己的氣息，它構成了林語堂閑適浪漫的“個人筆調”。林語堂告訴我們，讀書也并非為了做學問或鉆研什么大道理，而是為了生活的樂趣。“在我看來，哲學的唯一效用是叫我們對人生抱一種比一般商人較輕松較快樂的態度”。寫作本來就是一件特別放松的事情，即便是大師，也并不總是板著臉孔，在他們心目中，大地充滿了生機，眾生具備了靈性，可以對話，可以傾聽。一切是那么活潑自然，滋養人心，像春風甘霖。正如紀念館前的香蕉，樹老了，葉焦了，卻依然活絡絡地生長、結實。人，本來就是最具有生機的動物，又怎能枯寂了自己？

這里是林語堂的祖籍地。林語堂和他的父親林至誠，以及五里沙淳樸的鄉民們，他們的根，已經深深扎于這片土地。“讓我和草木為友，土壤相親，我便已覺得心滿意足。我的靈魂很舒服地在泥土里蠕動，覺得很快樂……事實上，他那六尺之軀，何嘗離開土壤一寸一分呢？”

1976 年3月，林語堂病逝后安葬于臺灣陽明山的故居，也許那里的山水最像福建，那里有他念念不忘的鄉音。似乎又看到林語堂掛著人們熟悉的笑臉，托著煙斗，用閩南話夸著他的家鄉：“鄉情宰（怎）樣好，讓我說給你。民風還淳厚，原來是按尼（如此）。漢唐語如此，有的尚迷離。莫問東西晉，桃源人不知。父老皆伯叔，村嫗盡姑姨。地上香瓜熟，枝上紅荔枝。新筍園中剝，早起（上）食諳糜（粥）……”

離開紀念館前，回望五里沙，依然是一望無際的蕉林。公路上，田埂間，吆喝著，談笑著，三三兩兩地，走著天寶鎮的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