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覺得中國99%的產業園區是不及格的,雖然現在看來是盈利的,但命運是很短暫的。這就是造成我們產業空心化、經濟發展模式轉型過程中的障礙。”
目前,全國各地都在希望通過抓住未來經濟發展的關鍵性產業,推動產業經濟順利轉型升級。但與此同時,很多問題也開始暴露出來,園區產業同質化嚴重,發展模式抄襲成風,產業鏈層次大多處于中低端,最終造成招商引資和園區運營困難。
為此,《中關村》雜志專訪了中國科學院中國發展戰略學會經濟戰略委員會總部經濟戰略課題負責人張鵬。他詳細論述了中國產業園區存在的問題和弊端。他提出,中國正處在一個承上啟下、剛剛進入工業化產業園區,又面臨著第五代園區剛剛來臨、與國外處在同一起跑線上的高端智能園區的時代的節點上,我們應該做出自己的判斷和選擇。如何砍掉中國產業經濟發展轉型中的荊棘?各地要根據自己的文化歷史資源特點,深挖特色,緊抓住創意、決策和指揮環節,建造具有當地優勢的高端智能聚集園區,即總部經濟園區,從而推動中國經濟健康地、加速度地向前發展。
《中關村》:目前,中國產業園區發展的現狀如何?存在哪些問題?未來產業園區發展的趨勢是什么樣的?
張鵬:園區概念的實質就是聚合,即把產業聚合到一個空間上。人類的經濟發展模式不斷地在提升和轉型,走過了五個階段,實現了五次聚合。第一次聚合(第一個園區)是在幾十萬年甚至上百萬年以前,人們抱團取暖,同類聚合到一起來抵抗其他生物和惡劣自然氣候的侵害。第一次聚合又被稱為生理園區或生理的聚合。由此,人類得以生存發展,這個時段走了上百萬年。第二次聚合(第二個園區)是把勞動力分工出來,男人去打獵,女人去制皮襖、做飯、生孩子。勞動力的聚合加快了人們經濟發展的速度。第二次聚合比第一次聚合的速度要快很多,據現在只有幾萬年。第三次聚合(第三個園區),人們不僅是在體力上分工,而且還在產品上做了分工,或者在市場上做了分工。同樣是勞動力,他可以去漁獵、織布、造船、賣魚、種莊稼等,把不同的產品和市場區分開來。這個園區到現在已經走了幾千年。第四次聚合(第四個園區)就是你們稱之為產業園區的概念,產業園區把一個產品例如鋼鐵分成產業鏈上的不同環節。從能源開始,挖煤,到冶煉,加工,壓榨,鋼鐵制造等。一個一個的產業環節區分開,最后形成大規模的、跨國際的一種聚合。一個園區的成立不僅是一個國家,可能是若干個國家聚合在一起。這種園區我們稱之為產業聚合的園區。這個時段有幾百年。第四次聚合的速度超過了以前三次聚合的速度,但是到現在為止,第四次聚合已經是強弩之末,進入了尾聲。第五次聚合(第五個園區)已經不同于前面四個園區,不是產業園區,是一種高端智能聚合的總部經濟園區。任何一個產業分為低端、高端等不同層次。例如精鋼研發,在鋼里面加入錳、碳、稀土、陶瓷等元素。精鋼研發是一種高端的層次,它對整個鋼鐵行業的決策,生產種類、價格制定、市場規范和標準制定等起到了決定性作用,我們稱之為這個產業的創意、決策和指揮。任何產業鏈和產業結構當中,這三個部分都屬于高端的部分。還有中端和低端部分,中端是落實具體的管理和執行,低端部分就是生產。我們所說的總部經濟,就是高端部分的智能聚合。在中關村體現的就是一種總部在產業鏈高端部分的聚合的園區。
第五次聚集,即高端智能聚集,到現在為止只有50年,但這50年超過了過去所有的發展速度,在加速度地前進。我們不能滿足于產業園區的模式,應該高瞻遠矚,特別是有頭腦的企業家、政府官員和學者,應該盯住高端智能聚集的園區?,F在中國處在一個承上啟下,剛剛進入工業化,但是只趕到了一個尾巴,又面臨著第五代園區剛剛來臨、與國外處在同一起跑線上的高端智能園區的時代的節點上,我們應該做出自己的判斷和選擇。
《中關村》:產業園區在規劃和建造方面,與綜合園區相比,有哪些不同?
張鵬:中國的產業園區現在處于一種混沌狀態,有混合的,也有單一的,有高端的,也有低端的。單一的產業園區在我看來會更好一點。綜合產業園區應該從兩個方面去理解,一種綜合,舉個簡單的例子,皮鞋產業園區,園區把皮鞋的上下游各種相關聯的產業環節綜合到一起;另一種綜合是混亂不堪的,做皮鞋的、做面條的、賣大餅的、做集裝箱的,亂七八糟綜合在一起,分不清楚。我崇尚的是第一種,以單一產業價值觀為核心的,把一些和產業相關聯的產業環節進行綜合的園區,好過混亂不堪的綜合園區。這個前提是在工業化時代,因為它更容易轉型到總部經濟時代。
《中關村》:在推動產業園區發展方面,有哪些比較好的創新開發模式?
張鵬:硅谷,這是一個產業的高端聚集部分,它引領世界進入了信息時代。它富可敵國,在全球國家的經濟力量排名里面,硅谷的財富量最初與排名第17位的國家相媲美,后來上升到第9位,現在到第7位。它聚集了IT行業的總部研發、決策還有與它相關聯的風險投資、為產業進行服務外包的機構,以及由它派生出來的相關產業,很多都是從硅谷誕生的。它是全世界經濟發展的一個樣板,正是硅谷把我們引入了總部經濟、智能化時代。好萊塢也是一種高端聚集,是在單一產業價值觀(影視文化創意產業)上的高端聚集,很多演藝大師、美國1/3的風險投資機構都在那里,引領了全球的影視文化,把美國的文化價值觀推廣到全世界,給美國帶來了可觀的外匯收入,超過了航空航天的外匯營收。這也是一種典型的總部經濟聚集模式。華爾街是金融產業的高端智能聚集園區,1點多平方公里,它的市值是全球最大的,很多國際資金都匯集到那里,成為一個金融產業的指揮部。與此相連的如倫敦的金融城、日本的東京新宿都屬于金融的總部基地模式。美國的西雅圖是高端裝備制造業的高端部分聚合,盡管中國天津有它的制造基地,但是產業鏈的指揮、創意和決策環節都在西雅圖,它引領了世界的航空工業向前發展。美國的鳳凰城在人類的航空航天、激光導彈、核能物理等方面是一個領頭羊。
中國還有幾個比較看好的園區,798是文化創意產業高端智能聚集的園區,還有中國宋莊等。它們的靈魂很偉大,但是都在生死線上掙扎。發展得比較好的還有義烏的小商品市場。它是單一產業價值觀,生產家庭日用生活用品,在小商品里的高端智能人才大多數聚集在義烏。僅僅是一個紐扣的創意設計在全球都是領先的,這些商品將銷售到全球各個角落。有很多決策和指揮人才也在那里,義烏是世界上小商品的集散地、創意、決策和指揮中心。它也面臨著兩種前途,這里我不做評論。中國宋莊是世界上最大的畫家村,5000多個畫家,不停地在那里進行創作。
除此之外,在中國,我還沒有看到哪一個是符合單一產業高端智能聚集的總部經濟園區。我覺得99%的園區是不及格的,雖然短期看是盈利的,但是賺錢的命運是很短暫的。這就是造成我們產業空心化、經濟發展模式轉型過程中的障礙。我們看到的更多的是一些粗制濫造,而與國際化的這種創意創新標準越拉越遠,總是跟在別人后面。這是體制造成的。在改革開放之初,突然冒出幾千家經濟示范區,最后被中央砍掉了90%,最后剩了50個。原來的很多產業園區結局很悲慘,到處是茅草。這種狀況大家還記憶猶新?,F在有很多產業園區都變成了鬼城,建起來以后成為沒有多大發展前途的產業園。它面臨著建好以后就更新換代的產業局面。這都是由于大家過分推崇產業園區造成的。
《中關村》:在您看來,如何解決各地產業園區發展的一個同質化的問題?
張鵬:全國產業園區現在不僅是同質化,而且都在復制化,是競相克隆的問題。舉個例子,現在全國總部經濟園區都在仿造豐臺總部基地的樓盤建筑樣式進行克隆,復制的風氣非常嚴重,各行各業都是如此。酒鬼酒被揭出有問題,一系列酒業都跨了。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我認為中華文化淵源雄厚,960萬平方公里到處是黃金,沒有必要克隆別人,都有自己的寶貝在自己的腳下,路不在別人那里。各地不妨把自己本地的文化歷史資源做一個深入的調查,不要那么浮躁。每一個孩子都是可以造就成人才的,而不要只想著抱別人家的孩子,一味地跟風。中國景德鎮自古是陶瓷之都,而現在世界最好的陶瓷在歐洲。中國絲綢的總部基地沒有做起來,陶瓷的總部基地也沒有做起來,享譽近代的南通的高精尖的機械工業的總部基地也沒有做起來,都跑到西雅圖、鳳凰城去了。中國大多在仿造別人的知識產權。消滅同質化,就要發現自己,要有信心。
《中關村》:一個成熟的產業園區,應該具備的基本條件有哪些?
張鵬:如果把成熟的產業園區認為是工業化的產業園區,我持否定態度,這種產業園區沒有前途;如果把成熟的產業園區認為是第五次聚合時代的產業鏈高端智能聚集園區,即總部經濟園區,我是支持的。產業鏈的高端智能聚集園區具備幾個條件,首先是單一產業價值觀。其次,眼光一定要盯住產業鏈的高端部分,實現產業鏈高端部分的創意、決策、指揮,人才和智能的聚合。再次,這種聚合不是發生在小范圍內的,而是大規模的聚合。例如硅谷一半的人口是IT領域的專家,華爾街很多是金融專家等。第四,這種高端聚集的產業價值觀不能停下來,一定要不斷地集化和提升。這個過程是永無止境的,人類的壽命有多長,集化的過程就有多長。能做到這幾點,產業發展就會符合人類發展的方向。
《中關村》:現在各地都在通過推動產業集群的發展來推動產業園區的成長,如何解決產業集群內不同企業之間的競合關系?
張鵬:園區內的產業一定是單一的,單一產業價值觀的聚集,產業環節之間、企業之間會產生一種互融共生的有機關系,而不純粹是一種競爭關系。例如制鞋行業,相關聯的產業環節,有10家生產鞋帶,有20家生產皮革,它們之間是存在競爭關系,但這種競爭是一種互融共生的,由制鞋這個產業來承接它們,隨著競爭越來越強烈,鞋帶也會越做越好,皮革會越做越柔軟。這種單一的產業和相關聯的產業聚合,是一種良性競爭,它會推動皮鞋價值越來越高。這個單一產業園區生產的商品品牌在世界上會越來越好。
行業和行業之間的競爭,最后永遠會回到價格競爭的軌道?,F在備受關注的電影票房爭議,制作方和院線方為分成的問題爭論不休。中國幾大院線在聯手抵御,幾大電影公司在聯手抗爭。中國沒有好萊塢,生產的電影作品,受眾群很少,中國真正看電影的人不到5億。大家都在價格上互相廝殺。電子商務也處在惡性競爭的過程中。無錫尚德太陽能硅片價格戰也屬于惡性競爭。中國所有的太陽能單晶硅、多晶硅硅片都是在低端環節上進行產業聚集。建一個太陽能產業園區,中國企業都在生產的太陽能的高端核心部分都在國外,中國只是把別人生產出來的東西組裝做成玻璃磚,雖然在生產規模上世界第一,但都屬于低端運作,競爭帶來的本身總體的價值沒有提升,所以是惡性競爭。如果是高端部分的聚集,就會不斷研發出新的太陽能技術的產品,價值會越來越高,這樣的競爭才是一種良性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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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鵬,我國總部經濟理論與實踐的主要創始人之一。中國科學院(系統)中國發展戰略學會經濟戰略委員會總部經濟戰略課題負責人;北京大學中國戰略研究中心總部經濟戰略課題組負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