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仰光到內比都

陳君

緬甸：不走回頭路

緬甸，這個創下二戰后軍人執政時間最長紀錄的國家，目前正以一種令人驚嘆的速度和激情，揮別半個世紀的軍人統治，大步朝著民主化的方向邁進。

面對百姓日漸強烈的呼聲，內外交困的政治強人做出了與時俱進的理性選擇。這是一場自上而下的變革，可以肯定，假如沒有領袖的政治意愿，假如強大的軍方領導人不同意放下手中的權柄，這場變革不會如此發生。

從政治聚光燈下漸漸淡出的緬甸軍方，背影依然強大。他們背負的歷史債務和面臨的現實矛盾異常復雜，轉變之途也就注定布滿艱辛。因而，全世界最著名的“異見分子”昂山素季在重返憲政的半途中，也不免心存疑問：目前的改變，只是舊瓶裝新酒，還是真正開啟了民主轉型的大門？

無論如何，歷史已經證明，獨裁專制終將走投無路。 所以，脫下戎裝引領改革的吳登盛總統才會放言，緬甸的改革“絕不會走回頭路”。

變革值得努力，民主令人期待。

“整條街就我這兒有，而且只剩一本了，最低價賣給你，1萬緬幣！”仰光的蒲甘書屋老板吳藤昂手中拿著一本復印粗糙的盜版書——昂山素季的英文自傳《自由無懼》。

1萬緬幣，按黑市匯率約合13美元。

“你如果想要原版，得給我一周的時間，我幫你找到。但50美元一本，不劃算啊?！眳翘侔航又f。在仰光，普通警察月工資大概合60到70美元。

蒲甘書屋位于仰光市中心的37號大街，這里遍布小書店。吳藤昂告訴《中國新聞周刊》，2009年的這個時候，賣昂山素季的書——無論是原版還是盜版——都還是犯法的。

當時，昂山仍在軟禁中。“緬甸的實際改變是從昂山素季獲得自由開始的?！本挼樨愡_社會研究機構主任昂森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街頭的昂山素季

昂山素季的自傳不容易買到，但她的畫像已遍布仰光。新年臨近，市中心街道上擺滿販賣掛歷的小攤，印有昂山畫像的掛歷和張貼畫與佛祖畫像、緬甸風光、明星模特照片擺放在一起，成為街頭一景。

一位名叫帕尼的攤主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關于昂山素季的印刷制品有很多進貨渠道，其中一些出自支持昂山素季和她的政黨全國民主聯盟的印務局。“一張畫像賣600到1000緬幣，銷路不錯?！迸聊嵴f著，極力向記者推薦一張印有昂山素季和美國國務卿希拉里握手照片的張貼畫。

在這些小攤里，沒有見到緬甸真正實權派人物的畫像，如吳登盛總統乃至丹瑞將軍等。

街頭報攤的生意也不錯。仰光媒體集團總編輯迪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自從2011年緬甸政府放寬了對媒體的管制以后，幾乎是一夜之間市面上出現了很多新報紙。目前，政府對正規日報的審查還很嚴格，但周報的限制就少一些。于是，許多媒體都爭先出版周報。“幾乎每一天，你都能看到一份不同的周報，這叫見縫插針。”迪溫說。

迪溫負責的《花新聞》，就是一份剛出版43期的彩色印刷的周報。12月8～14日那一期報紙，頭版頭條是關于“緬甸第一屆綠色經濟和綠色成長峰會”的報道，主打照片是昂山素季坐在中間的一張大合影。

同期的《緬甸新光報》頭版，卻是吳登盛總統的照片。該報是緬甸的官方報紙，也是緬甸鮮有的幾家英文報紙之一，黑白印刷，制作粗糙。

“現在，很多新報紙的主打照片都是昂山素季，或者是文藝明星。但《緬甸新光報》的頭版頭條和主打照片，始終都是吳登盛?！崩铎舷雀嬖V《中國新聞周刊》。他是出生在仰光的第三代華僑，曾做過記者和導游。“過去，緬甸沒有什么媒體公司，每份報紙都要受到‘政府預審，包括每個豆腐版塊無一例外。現在，私營媒體遍地開花，報販子在地上攤的報紙也越來越多了?！?/p>

第一臺ATM機

2011年10月，一臺銀行ATM機第一次出現在仰光的唐人街上。這里商鋪林立，攤販遍布，一家高檔購物中心剛剛開業，離仰光碼頭也不遠。

嶄新的ATM機前，24小時都有保安看守，機器屏幕顯示著緬文。筆者在ATM機對面的小攤上喝咖啡守候，一個小時過去了，也沒有人來使用這臺機器?！斑@就是個擺設，我不知道整天守著它有什么用?！北０脖г沟?。

仰光媒體集團總編迪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2011年9月他應邀到美國訪問的時候，東道主給了他一張銀行卡，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銀行卡?！叭思野芽ńo我的時候，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東西，是拿來作什么用的?！?/p>

ATM機的故事反映了緬甸經濟的窘境。緬甸歷史上曾有“世界糧倉”的美稱，森林資源和礦藏資源也很豐富，柚木產量世界第一，全球95%的翡翠、樹化玉產自緬甸。然而，在長期的國際制裁下，緬甸工業處于停產、半停產狀態，農產品出口也受影響，生活用品大量依賴進口，致使緬甸從東南亞最富國家之一淪為最窮國家。

“緬甸不愁資源，也存在巨大的內需，就是缺少刺激經濟發展的政策和正常的國際環境?！毖龉獯髮W教授甘耐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2009年一份報告指出，天然氣出口強勁增長，使緬甸外匯儲備增至創紀錄的36億美元，但軍人政權并沒有用這些資源為民眾增加醫療和教育支出，該國的社會開支仍是亞洲最低；此外，軍人政權大量印制貨幣，還導致通貨膨脹率高達30%。

英國《金融時報》當時認為，如果不改革多重匯率制度、令人窒息的經濟管制，以及不斷惡化的商業環境，“緬甸前景黯淡”。

緬甸政治氣氛出現寬松，政府也想藉著推動民主轉型進程，換取國際社會放寬對緬甸的經濟裁制。民選政府在2011年初成立后，新政府多次表示要采取各種措施，通過政治、經濟和立法等手段改善投資環境、吸引外國投資，大力發展經濟。

“兩年來，緬甸社會還是發生了一些變化，盡管很緩慢。” 隨家族企業來到仰光工作的中國人小易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雖然普通百姓的日子還很清貧，但富裕階層的生活方式已然出現新的變化：唐人街上蓋起了一座現代購物城，里面是來自中國、韓國、法國等國的商品，人們可以在這里購物、吃飯、看電影。在市中心，高檔紅酒專賣店、中國家電賣場越來越多，本地嘻哈歌手演唱會的廣告牌也隨處可見。

今年1月，冬季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在瑞士舉行，緬甸首次派代表團參加。昂山素季1月26日通過視頻向大會致意，她說，“我們還未到達偉大轉變的時刻，但我們有一個罕見而寶貴的機會去達到這個目標，比如吳登盛先生出席論壇便是我國積極轉變的跡象。我呼吁所有人，如果想促進緬甸福祉和繁榮，請支持我們走出下一步，讓我們連接起潛能與現實。”

內比都不再上演“空城記”

2005年開始，緬甸軍政府悄悄地把首都從仰光遷到390多公里外的山區城市“杉馬那”，將該地改名為“內比都”，緬甸古語之意為“皇城”。

秘密遷都曾經讓全世界迷惑不解。有媒體指稱，遷都主要是為防止美國突襲。內比都分為行政區、軍事指揮區等。據說，軍政府一號人物丹瑞將軍剛開始住在軍事指揮區，數分鐘內就能進入戰時指揮中心。但不久后，他搬到了行政區域。有媒體說，“這是因為他對世界形勢的判斷發生了改變，認為緬甸并沒有外敵入侵的直接威脅?！?/p>

曾幾何時，這座新都城籠罩著神秘光環。在媒體報道的描繪里，這里氣氛凝重，城內空空如也。然而，在2011年底筆者來到這里的時候，內比都已經不復“空城”模樣，大湄公河次區域經濟合作領導人會議正在此舉行，此外還有盛大的珠寶玉石展銷會，內比都一派繁忙。

為了迎接這一系列盛會，途經內比都的仰光－曼德勒南北高速公路已建成通車，內比都國際機場也投入運營。內比都市內酒店爆棚，出租車難以訂到，“摩的”則價格飛漲。

導游溫丁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因為來內比都的人越來越多，他的收入也有所增加?！拔易疃嘁粋€月能賺三四萬吧。那些高檔餐廳的服務員，加上小費能賺五六萬呢?！备鶕斕靺R率，6萬緬幣相當于80美元。

內比都的居民區也在慢慢形成，雖然遠遠比不上仰光的喧鬧，但至少有了生活的氣息。這里的居民區可以享受24小時的供電，這一點與仰光經常停電相比，還是令人欣慰的。

從2010年開始，內比都每年都要舉辦三次玉石珠寶交易會。每年，盛會能帶來接近60億歐元收入。之前，40多屆交易會都在仰光舉辦，如今這個機會轉給了內比都。

中國駐緬甸使館政治處主任高明波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中國為緬甸建設新首都提供了很多幫助，比如，此次大湄公河次區域經濟合作領導人會議場館——緬甸國際會議中心就是中國政府無償援助項目。目前，緬甸政府正在推動聯合國機構及外國外交使團將總部、使領館搬遷過來，“我們就此問題進行過商談”。

到2013年和2014年，東南亞運動會和東盟系列峰會還將在內比都舉行?！笆锥寄菚r候應該更像首都吧。”導游溫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