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需要一場全民啟蒙

熊丙奇

此前參加一檔電視節目錄制。錄制過程中，有多位嘉賓提到同一個例子，就是過去20年來，當選我國中國科學院、工程院院士者，除外籍院士外，全都是在我國讀完高中、甚至本科，才去國外留學的，為此，他們得出一個結論，我國基礎教育還是不錯的。

這樣的例子很有迷惑性，可是，這是一個毫無邏輯的論證。中國科學院、工程院院士選的就是本土科學家，哪怕中國整體科學研究水平不高，也能從矮子里拔出高個子，這并不能說明中國學者的國際競爭力；而我國出國留學從本科畢業讀研究生逐漸發展到出國讀本科、出國讀高中以至更低年齡出國留學，是近10年來的事，用當選院士的情況來說明我國基礎教育，根本不靠譜。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用院士說事。在去年的一次創新論壇上，有專家以院士為例，分析我國的創新人才培養。他走訪了上百位院士，追尋他們的成才之路，以發現創新人才的成長規律。我國每年評審1000名院士，就創新人才輩出了嗎？上述例子，恰恰能說明的是，我國教育缺乏基本的說理教育，接受完高等教育者，包括不少學者、專家在內，并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節目中，一位專家動情地說到一個故事，朋友的孩子早年隨父母一起出國讀書，后來朋友回國，孩子也回國念小學，在國內小學，這個孩子什么也不會，簡直就像“白癡”。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為什么在國內小學讀書跟不上，就說是孩子的問題，難道不應該反思國內教育有問題嗎？相比孩子，這樣的教育不是更“白癡”嗎？

在我國教育的弊端已經十分明顯時，還有人自信地認為我國基礎教育優點十分明顯，只能說明，在長期的灌輸教育環境中，教育常識已經不存在。大家習慣于用這種教育模式下形成的思維來判斷，而并不清楚什么才是對孩子成長十分重要的教育。

北大校長周其鳳在一所中學發言時批評美國的教育，他說：“如果是從我們現在是個地球村，在培養世界公民這個角度來說，我認為美國的教育是一塌糊涂。它培養的人，也就是說他們感到驕傲的是他們的總統，哪個總統懂得尊重人家？就想欺負人家，就想把它的價值觀強加于人，就想按照美國說怎么樣就怎么樣辦。”

客觀上說，與國外基礎教育相比，我國的灌輸教育，是領先的，基于灌輸模式的知識教育，成績也是突出的，所以，我國幼兒園孩子，就已經能計算復雜的數學，初中學生的科學水平，也是遠超國外高中生的。與我國這些早學、多學的孩子相比，國外的孩子確實就像“白癡”，但是，我們這些聰明的孩子，有獨立的生活能力嗎？到了大學，進入工作，還有學習的熱情嗎？還有創造活力嗎？

對于一個人的成長、成才，知識的作用極為有限，能力與素質才是決定因素。有沒有獨立性、自信心、團隊合作意識，這比掌握多少知識更為重要。而我國的教育，缺失的正是對學生獨立性、自信心、團隊意識的培養。

遺憾的是，這些問題，我們的教育者并沒有意識到，或者雖然意識到，但卻由于自身獨立性、自信心的缺乏，而出現嚴重的偏差。在討論中，有嘉賓仍舊把出不出國與愛國聯系在一起，這實在是陳詞濫調了；還有一位嘉賓說自己送孩子出國，為了讓孩子有顆中國心，就堅持給孩子讀《三字經》《弟子規》，這也讓在場觀眾敬佩，但我不明白這與中國心有什么關系，而且，我根本不相信，知識化、技能化的經典誦讀，能培養學生的人文情懷。沒有生活教育，背誦再多經典，也難以讓孩子有責任心、感恩意識。

事實上，對于很多教育熱點問題，輿論都表現得很糾結。比如，對于“奧數熱”，不少輿論把責任推給奧數培訓班，政府部門也趁勢嚴厲打擊，可是奧數并無原罪，培訓班只要合法舉辦也無可厚非，該治理的不是奧數，而是導致“奧數熱”的“擇校熱”以及中高考制度；在推進義務教育均衡中，各地政府發布文件，禁止擇校，這也得到輿論的支持，可擇校是受教育者的基本權利，全世界任何國家都存在，同樣，政府部門該治理的是“擇校熱”，這就要求增加教育投入、轉變教育資源配置模式。

凡此種種，表明我們在基本教育價值理念上缺乏共識。教育的本質十分簡單，就是讓人生活得更美好，為此，最重要的是給予孩子公民教育、生活教育、人格教育，但現在，教育被注入太多的非教育功能，因此，在這種教育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一代又一代，有不少也已經不知道教育的本質。另外，在長期政府、學校、社會責任不明晰的教育管理體系中，大家已經不清楚教育的權責邊界，不知道政府擁有哪些教育權力，公民有哪些教育權利，在政府不履責，同時越權，自身權益受損時，還渾然不覺，有時甚至為政府越權管理的方式叫好。從這一意義上說，我國教育需要一場全民啟蒙。

(作者系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