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錯誤出生的精神損害賠償問題

朱麗娜 付燦亮

摘要：在錯誤出生之訴中，由于醫院的過失，導致有先天殘疾的嬰兒出生，從而給受害者，即嬰兒的父母帶來了沉重的經濟負擔和精神痛苦。而學界關于此類案件的爭論以及司法實踐中出現的判決不一的情況加大了受害者的求償難度，關于受害者的精神損害賠償請求也是“眾說紛紜”。文章旨從侵權行為的角度出發，通過分析此類案件損害賠償的理論基礎及法律基礎，對受害者的精神損害賠償請求予以支持。

關鍵詞：錯誤出生；人格權益；精神損害賠償

“錯誤出生”是一個英美法上的概念，是學者們對英文“wrongful birth”的翻譯。具體是指原本不應該出生的嬰兒由于醫療機構或醫務人員的過失而出生。而在此類案件之中，受害者是否可以提出精神損害賠償，并得到支持仍有爭議。隨著侵權責任法的發展，精神損害賠償賠償制度被確立，既體現了社會文明的進步，也體現了尊重自然人的價值理念。在錯誤出生中，孩子忍受著疾病帶來的痛苦與傷害，父母在傷心之余還承擔著雙重的財產和精神負擔。這種對權利遭到侵害的求償都應當得到法律的救助，這正是法律自身的使命所在。

一、錯誤出生之精神損害賠償請求權的理論基礎

縱觀我國及世界各國法律，不難看出錯誤出生之訴法律適用的雙重性：既適用侵權法，也可適用合同法。我國著名學者丁春艷即認為，患者去醫院接受醫務人員的診斷和治療時，患者與醫療機構或者醫務人員之間形成一個醫療服務合同。但是，目前我國主流學術觀點是否定違約中精神損害賠償訴求的。因此，在錯誤出生損害請求權的問題上，出于保護受害人利益的角度，以侵權責任來看更合適。

以下從侵權行為的構成要件：損害行為、損害結果、因果關系、過錯來對錯誤出生案件進行分析。

1.損害行為。在錯誤出生的案件中，醫院的損害行為是指醫院侵犯嬰兒父母人格權益的加害行為本身，即醫院負有應當告知的義務而并沒有履行此項義務。根據我國侵權責任法以及母嬰保健法的規定，醫生有進行產前檢查和將檢查診斷結果及進一步處理意見告知孕婦的法定義務由此可見，醫院的加害行為是顯而易見的。

2.損害結果。醫院的行為給嬰兒父母帶來的損害結果是不言而喻的。對于錯誤出生而言，父母不僅需要花費更高的經濟成本來養育有先天殘疾的孩子，而且還得默默承受孩子心中的苦痛。這不僅僅是財產上的損失，他們精神上所承受的痛苦更難為他人所知。

3.因果關系。目前學界關于因果關系的判定標準包括“條件說”“必然因果關系說”“相當因果聯系說”。 這里采用第三種即“相當因果關系說”來進行分析。根據相當因果關系的觀點，無此行為必不發生此種損害，有此行為，通常即足以發生這種損害時，則視為有因果關系。我國臺灣學者史尚寬認為：“以行為時存在而可為條件之通常情事或特別情事中，于行為時吾人智識經驗一般可得而知及為行為人所知情事為基礎，而且其情事對于其結果為不可缺之條件，一般的有發生同種結果之可能者，其條件與其結果為有相當因果關系。”在錯誤出生中，沒有醫院的不作為，嬰兒父母即可知道嬰兒的先天性缺陷，從而行使其法定的權利來決定是否讓嬰兒出生，損害則不必發生。而通常正是因為醫院的不作為，才會導致這種損害的發生。

4.過錯。過錯的形式即包括過失。錯誤出生這個概念即已涵蓋了醫院的過失這一要件。醫院作為一種較特殊的機構，應當預見胎兒的先天性缺陷并告知其父母，但卻因自己的疏忽大意而沒有預見到，這種主觀狀態是應受責難的。

綜上所述，錯誤出生案件的損害賠償請求是有其牢固的理論基礎的。基于侵權行為提起的精神損害賠償請求更是理之所向。明確了這一點，我們就找到了其訴求合法的基石。在此基礎之上分析錯誤出生中具體侵犯了哪些權利，那么此類案件中的精神損害賠償訴求自是水到渠成。

二、我國關于錯誤出生之訴的精神損害賠償探討

通過整合我國目前精神損害賠償的范圍，與錯誤出生中受侵犯的權利相比較，就能明確我國法律是否賦予此類案件的受害者以精神損害賠償請求權。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以及相關法律法規的規定，筆者認為我國目前的精神損害賠償范圍應包括一下三個部分。

第一，一定范圍的人格權。這里可以一分為二的看，一方面包括具體列舉出的權利。具體包括民法通則第一百二十條及《解釋》第一條的規定。另一方面包括概括性的解釋，即解釋第一條中規定的“違反社會公共利益、社會公德侵害他人隱私或者其他人格利益。”這一部分在我國司法實踐中有著廣泛的運用。例如，“悼念權”、“容貌權”、“祭奠權”等等。此類權利只是在提法上有些不當，仍然是屬于這一部分的“其他人格利益”的。我國著名學者楊立新教授就認為：“對“悼念權”損害的精神損害賠償就是對身份權中的親屬權受到損害的賠償，對“容貌權”的精神損害賠償也是對身體健康權損害的撫慰金賠償。”第二，部分身份權。具體指《解釋》第二條。第三，財產基礎。具有人格利益因素的某些特定紀念物品受到損害，受害人可以請求精神損害賠償。這兩點在《解釋》中都有明確規定，不再贅述。

明確精神損害賠償的范圍就像是為這類案件樹立了一個標尺，只有符合這個范圍的精神損害賠償請求才能得到支持。至于錯誤出生案件中受害者受到侵犯的權利，即錯誤出生案件中精神損害賠償的法律依據，這一部分也正是錯誤出生案件中精神損害賠償訴求的爭議之源頭。筆者認為，此類案件中受害者受到侵犯的權利具體包括以下三種：

1．關于其他人格利益

在錯誤出生中，嬰兒父母一定人格權范圍內的其他人格利益是受到損害的。根據我國《母嬰保健法》的規定：經產前檢查醫師發現或者懷疑胎兒異常的，應當對孕婦進行產前診斷。母嬰保健法實施辦法第四條規定公民享有母嬰保健的知情選擇權。由此可知，我國以立法的形式明確父母在胎兒患有嚴重疾病或嚴重缺陷時享有終止妊娠的知情生育選擇權。生育選擇權是屬于上述范圍中“其他人格利益”的。對于“其他利益”的解釋，楊立新教授認為“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釋規定這個概念是確定一個彈性條款，凡是具體人格權沒有概括進去的、又需要法律予以保護的人格利益，都可以涵括在這個概念之中”。

2．關于人身自由權

醫院的過失行為也侵犯了嬰兒父母的人身自由權。具體原因可以從人身自由權的內涵及其受侵害的原因兩方面來看。

第一，人身自由權的內涵。首先，對于自由的理解，現在普遍接受的是英國哲學家柏林的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觀。根據柏林的觀點，積極自由是“以做自己主人為要旨的自由”，而消極自由則是以“不讓別人妨礙我的選擇為要旨的自由”。其次，人身自由權分為行為自由權和意志自由權。其中，意志自由權具體是指自然人按照自己的意志和利益，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自主思維的權利，是自然人自由支配自己內在思維活動的權利。非法限制、妨礙自然人的精神自由，即為侵權行為。我國臺灣民法學者史尚寬先生認為：“精神活動之自由，應包括心理活動表達于外部之自由及意思決定之自由。”

第二，侵害人身自由權的原因。根據積極自由與消極自由的觀點，筆者認為，自由權受到限制，可以從直接和間接兩個方面理解。直接限制表現在他人的作為行為限制、強迫、影響了受害者的意志自由，使其無法表達自己的真實意思或表達的意思與其內心真實想法不同。此時受到侵害的主要是指消極自由。間接方面表現在他人的不作為行為致使受害人的意志自由受到侵害，無法享有做出意思表示的自由。這里受到侵害的主要表現為積極自由。而不作為能否構成對自由權的侵害，仍有爭議。但是，我國臺灣學者史尚寬先生的觀點：“自由權，不獨依作為亦得依不作為侵害之。例如對於在坑底礦工不將其引出礦坑，以暴力妨害行動之自由者，固不待論。”顯然，依史尚寬先生之見，消極不作為是能構成對他人意志自由的侵犯的。這一觀點也得到我國大陸學者楊立新先生的贊同。 在錯誤出生中，醫院的加害行為主要表現在醫院因自身過失而未能及時履行其告知義務的不作為行為。基于醫院的不作為，嬰兒的父母未能夠做出是否讓有先天性疾病的胎兒出生的意思表示，從而意志自由權受到侵害。

3.自我決定權

錯誤出生發生在醫院與病患（嬰兒的母親）之間，兩者間發生的糾紛則與“患者的自我決定權”有著一定的關系。患者的決定權是指頭腦正常的成年患者對自己的身體和財產所享有的自我決定權。

我國的諸多學者對此項權利也有研究。楊立新先生就將自我決定權定義為“意志以發展人格為目的對于生命、身體、健康、姓名等具體外在人格要素的控制與塑造的抽象人格權。”并提出自我決定權的保護范疇為“意志的積極的決定自由。”簡單來說，就是意志的積極自由應當由自主決定權來保護。那么通過上文對于醫院的不作為對嬰兒父母積極自由的侵犯的論述，顯而易見，在錯誤出生中，醫院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對嬰兒母親的自我決定權的侵害。

在國際上，諸多法治國家目前普遍都已將自決權納入了法律明確保護范圍內。美國1914年的Schloendorff v.The Society of New York Hospital案是自決權的一個代表案例。該案中，原告瑪麗倫多夫，被送往紐約醫院并同意接受檢查以確定是否診斷醚纖維腫瘤是惡性，但并不同意切除腫瘤。醫生經檢查發現腫瘤為惡性后無視倫多夫的愿望切除了腫瘤。美國著名大法官Cardozo肯定了患者的自我決定權并判決：“任每一個成年的且心智健全的人均具有決定如何處置其自身身體的權利。”在日本一起著名的自決權案中，患者(花子)基于宗教信仰拒絕接受輸血，在手術的過程中，醫生對她實行了伴有輸血的醫療行為。手術雖然成功，但花子得知自己在醫療過程中被輸血后，對醫院及醫生提起損害賠償之訴。此案最終的判決是，日本最高裁判所認為主管醫師違反了說明義務，剝奪了花子決定是否接受有輸血可能性的手術的權利，侵害了花子的自我決定權。因此，應該承擔對花子的精神損害賠償。

由此不難發現，自我決定權是一種具有強烈人格色彩的權利，是屬于人格權范疇的。由此可知，在對患者進行治療的過程中，醫生必須做出充分的必要信息的披露，從而使具備表達能力的患者在充分理解的基礎上自愿地選擇治療方案或醫療措施，并做出是否同意的決定。既然如此，母親對于自己的身體有自我決定權。醫院對于胎兒健康狀況的未告知行為已經構成了對患者自我決定權的侵害。因此，醫院理應對胎兒的母親進行精神損害賠償。

三、結論

權威機構報告顯示：近年來，我國患有先天性疾病的殘疾兒的出生率不斷上升。然而，立法上對于錯誤出生的界定不明使得對于這類案件并未有一個統一明確的規定，從而影響了受害者的求償。本文側重從精神損害賠償請求權的角度對錯誤出生中的此項請求權的理論基礎以及法律基礎進行分析，從而肯定了此類案件中精神損害賠償的正當性與合法性。作為侵權行為的錯誤出生，嬰兒父母的人身自由權、其他人格權益、自我決定權受到了損害，嬰兒母親的自我決定權也明顯受損。根據我國法律對精神損害賠償的相關規定，嬰兒父母受侵害的權利是屬于精神損害賠償范圍之內的。其提出的精神損害賠償請求是合理的，也是合法的，應當得到法律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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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華中師范大學經濟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