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直叫他巴先生。
1946年年底我到上海就在他的文化生活出版社職員宿舍住了兩三個月,跟他當年泉州平民中學的學生林景煌住在一起,并得到林兄的照顧。那個宿舍高級,門窗講究,也安靜,在一個弄堂里,門外是菜市場,清早很熱鬧,記得仿佛在虹口那個地方。
那時候社會十分動蕩,民主運動熱火朝天,我是中華全國木刻協會成員,在幾位老前輩、老大哥——李樺、野夫、陳煙橋、阿楊、邵克萍、西厓的帶領下學習和工作。日子比較艱苦,不知道哪兒來的沖動,刻木刻,做傳單,有用不完的力氣。
第一次上巴先生家是跟黃裳、汪曾祺兩位老兄去的,興奮又緊張。巴先生話少,只夫人跟黃裳、汪曾祺搭得熱烈。
巴先生自己寫的書、翻譯的書、出的別人的書,我幾乎都讀過。認識新世界,于這些書得益最多。我覺得他想的和該講的話在書里都寫完了,他坐在椅子里,臉孔開朗,也不看人,那個意思是在等人趕快把話講完走路,卻又不像。他仍然喜歡客人在場的融洽空氣,只是難搭一句腔。
所以他逝世后朋友寫他的論文容易,而時常接近他的如黃裳兄,寫回憶生活交往就只短短兩篇文章,再高明的手筆,也寫不出什么靈氣。
我喜歡巴先生那張古典的與眾不同的臉孔。
幾乎每一位老人家臉上都懸掛著自己靈魂和歷程的準確符號,這是不由自主的奇怪現象。請仔細回味:
魯迅先生的,
郭沫若先生的,
茅盾先生的,
葉圣陶先生的,
俞平伯先生的,
沈從文先生的,
曹禺先生的,
老舍先生的,
胡風先生的,
周揚先生的,
錢鐘書先生的,
蕭乾先生的……
讀過他們的書,了解他們的一生,再仔細揣摩這些老人家的長相,一個蘿卜一個坑,內容形式絕對統一,天衣無縫,換成另一張臉孔是根本不可能的。
巴先生有一張積壓眾生苦難的面孔,沉思,從容,滿是鞭痕。
巴先生一生辛勞,不光是累,也美。
他和數不盡的好友——陸蠡、朱冼、麗尼、師陀、朱雯、許天虹、李健吾……一起耕種長滿鮮花的“花園”。
我是聞著這座“花園”的芬芳長大的。
女兒今天早上說:
“文化人好脆弱,容易在大時代夭折凋零……”
(本文系黃永玉先生在第10屆巴金學術研討會上的發言)
(蘇北摘自《文匯報》2011年11月25日,譚權書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