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菲,愛恨情仇在中國

沈嘉祿

拉菲為什么會倒？因為它在中國已是符號的商品，順境時，它象征著成功與富貴，飛觴醉月，花開瓊林。逆境時，它也必須付出代價，象征著轉折或毀滅，在市場經濟中，角色的轉換就是這樣快，這樣無情。

一度，在中國富豪的晚宴上，一瓶1982年的拉菲被“咚”地一聲杵在玻璃轉盤中央，便會引起一陣夸張的尖叫。在中國的民間詞匯中，它義不容辭地定義著奢侈、豪華、高檔、富貴、有腔調……而今天，拉菲正在經受一輪罕見的暴跌，其期酒價格跌幅高達30%，部分現貨暴跌幅度超過50%。在拉菲受崇拜的中國市場，拉菲的價格也出現了8年來的首次下調。

日前，拉菲在眾多波爾多著名莊園中，率先公布了2011年期酒價格：2011年一線酒商報價每瓶420歐元，與上年的600歐元相比下降30%。梅多克中級莊Chateau Angludet發布的2011年期酒價格也顯示，198英鎊一箱的價格較2010年份降低了20%。

在過去10年時間里，拉菲的身價一路狂奔，每年以30%的漲幅在期貨和現貨市場上領跑，但瘋狂的漲勢在2011年下半年戛然而止。根據倫敦國際葡萄酒交易所數據，從2011年6月至今，反映波爾多一級莊園現貨價格的高級葡萄酒50指數已下跌逾25%，是波爾多一級酒莊中表現最差的產品。

上海紅酒行情系統也顯示，截至5月8日，2008年份拉菲的外高橋保稅價已從15500元高位跌至7230元，降幅達53.4%；2004年份的瑪歌則從4900元跌至2850元。上海是國內主要的進口葡萄酒集散地，但數據顯示，外高橋的進口量已連續5個月下滑，一季度進口葡萄酒2962.7萬升，其中3月份進口735.3萬升，環比減少11.3%。

業內人士認為，由于此前葡萄酒市場泡沫巨大，本輪拉菲價格的下跌預示著葡萄酒市場開始向理性回歸。一部分拉菲投機者面對猝不及防的虧損，信心動搖。

闕光倫是業內公認的葡萄酒專家，經常在上海電視臺當嘉賓，普及葡萄酒鑒賞與收藏方面的知識。他是臺灣人，20年前來上海從事商業地產開發，那個時候市場上只有王朝干紅、干白，他飲后覺得口味不錯，但也不能天天喝啊。其時大陸市場上的其他品種很少，他就與朋友一起向法國酒莊進酒，滿足商務宴請或自酌。時間一長，他干脆在虹橋地區開了家規模不小的酒莊，昂然進入大陸紅酒市場并獲得成功。如今他還是堅持當初的做法，每隔兩周舉辦一次紅酒品鑒會，拿出新近進貨的紅酒，品賞之時講解相關的知識，不少紅酒愛好者與收藏者由此抱團成群。

記者：闕先生，拉菲如此暴跌，你怎么看？你感到意外嗎？

闕光倫：我不意外，歐債危機一來就有預感了。這么大的一場危機，總會有一些犧牲者，有多家銀行率先倒下，拉菲緊隨其后。拉菲為什么會倒？因為它在中國已是符號化的商品，順境時，它象征著成功與富貴，飛觴醉月，筵開瓊林。逆境時，象征著逆轉或毀滅。在市場經濟中，角色轉換就是這樣迅速，這樣無情。

我剛做葡萄酒生意時，拉菲才6000元一瓶，1982年的好年份，當時知道它的人很少。到了2000年，它進入了快車道，到2008年就漲到4萬多一瓶，泡沫很大了。去年漲到五六萬一瓶，我也喝不起了。當然，單說拉菲應該值多少錢比較難說，年份不一樣，價格也不一樣。它是一個變數。

但萬物總有個譜吧，拉菲在十年二十年后可能值個五六萬，但需要時間成本，現在不值這個價。

記者：拉菲在中國的傳奇說明了什么？

闕光倫：首先我要說是好事，中國崛起嘛，經濟騰飛，造就了成千上萬的富豪，有錢總比沒錢好，是嗎？在消費推動下，中國已位居世界第五大葡萄酒消費國，大陸和香港地區合計年消費量達19億瓶。其次，現在暴跌也不是一件壞事，比漲到10萬元一瓶突然暴跌要好得多，可以減少悲劇的影響力。再次，通過這件事，可以讓許多人增強風險意識，增加文化內涵。

這話怎么說呢？拉菲及五大名莊的酒，確實是好酒，有數百年的歷史與文化積淀，是一種可以喝的藝術品，你可以品味，也可以收藏。如果喝，那需要一定的知識，也就是所謂的品位，但許多大陸還沒有做好這方面的準備。他們狂灌，圖個爛醉，讓法國人感到心痛。要是法國人用齊白石的畫擦屁股，你什么感覺？還有一些人收藏，也無可厚非，但他也沒有做好這個準備，甚至他不準備長期持有，只是囤點貨，到時候拋出。他是做股票的思路，所以一開始就是炒作，不是真正的收藏。

外國的收藏家是這樣操作的：他收藏了一個好年份的酒，到十年二十年后，那個酒已經相當貴了，就喝掉一部分，慶祝生日或其他內容的社交，然后賣出一部分，把本錢再輕輕松松賺回來，再選一款好酒收藏，形成良性循環，有喝有賺，身心愉悅。有些人太貪婪了，企圖一夜暴富，然后花天酒地，這難道是人生應有的態度？

記者：這次拉菲暴跌有沒有外環境的因素？

闕光倫：這個當然有影響。首先是受全球經濟的影響。經濟不景氣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消費的積極性，人們不敢消費，導致需求不足，價格下降。另外，此前拉菲等名莊紅酒，被投機客所囤積，造成市場恐慌性爭購，市場比較饑渴。現在旺季一過，投機客資金周轉不靈，或者他有了危機感，必然選擇拋售，如果此前市場需求是真實的反映，那么拋售出來的貨就會有接盤，價格可維持，但事實上是沒有接盤，因此必然帶來暴跌。

記者：拉菲在中國市場上假貨太多，前不久有報道說，拉菲集團全球首席執行官克里斯托夫·薩蘭于5月來中國，就是為了打假。

闕光倫：是的，與拉菲的真實產量相比，中國大陸的銷售數量居然達到3倍以上，這是小學生都能做出來的算術題。那么需求這么旺，如何滿足？這十多年里，大陸出現了多如牛毛的酒商，酒公司注冊容易，門檻低，投資不大，回報快，吸引了許多人沖進來。但是，在中國市場經濟初級階段，這個行為就不可避免地帶有許多盲目性和狂熱性。他們買不到真正的拉菲，或者說為了賺更多的錢，就開始造假，比如傍名牌，弄出所謂的“尊爵拉菲”、“金拉菲”、“銀拉菲”、“宮廷拉菲”、“公爵拉菲”、“拉菲世界”、“拉菲王子”，法國人聞所未聞。四川每年有糖酒交易會，萬商云集，盛況驚人，但拼命叫賣的法國名莊酒八成是假的。不過大陸很奇怪，假酒一直很有商場，有特殊的群體需要它。原裝不原、紅酒不紅、洋酒不洋已經不是什么新鮮事。

記者：有一次我看到一個老板，他宣稱自己不懂酒，但花了500萬買了紅酒存起來。這類人現在不少，對他們你有什么忠告？

闕光倫：忠告？他們會聽誰的忠告？只能讓市場來教訓一下。這次拉菲暴跌就是教訓，希望投機者清醒點，從此比較聰明起來。對真正的葡萄酒愛好者，我倒要說，其實法國有不少酒莊的酒，市場價在300元至1000元之間的，品質跟拉菲不相上下，值得品鑒。

記者：拉菲為什么在大陸走紅？

闕光倫：我只能說，拉菲本身不錯，酒商的推廣做得早，做得好，使中國人先入為主，再說拉菲這個名字也容易叫，容易記，太復雜的名字有人就記不住了。比如扎瓦拉、克特里瓦、蒙特斯、達亞羅等，有些是美國酒、意大利酒、智利酒，名字怪，有些人就記不住，其實它們都是很好的酒。

記者：外國人也投資紅酒嗎？

闕光倫：當然有，但這只是小眾的投資項目，像俱樂部一樣交流，玩玩，品鑒是第一需要，不像中國人那么一哄而上。當然我還要說，拉菲在大陸被炒得這么高，拉菲集團也有責任，它們至少是推波助瀾的。現在如此暴跌，對它們長期打造的貴族式的企業文化也有傷害。現在我得知，有些人認為波爾多不行了，改炒勃艮第。這個我更擔心，因為勃艮第的產量更少，一炒起瘋，然后很快爆掉。

記者：是的，我已經在網上看到有一位名叫南宮嘉樹的網友疾呼：千萬別讓羅曼尼康蒂變成下一個拉菲。勃艮第三五百元左右的酒真的很出色，我最喜歡寶尚父子的酒。另，夏布利的霞多麗，果味清新的黑皮諾，第戎的老建筑，夜丘，伯恩，馬貢這些葡萄園，如果就這么被投機客毀了，真的就是一場災難了。

闕光倫：是的，這場拉菲暴跌，應該引起我們的反思，如何培育中國的葡萄酒文化，打造自己的國產品牌，路途還很遙遠，比如我們除了培育理性的市場，有文化立場的收藏家，還要有獨立的酒評人。我們要平心氣靜地做好一件事，不能急功近利，更不能貪婪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