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口秀”:美國大選第二戰場

邵樂韻 龍怡

四年一度的美國總統大選，總跟“脫口秀”因緣不斷。

為了給丈夫助選，美國第一夫人米歇爾·奧巴馬3月20日亮相了CBS（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著名脫口秀節目《大衛深夜秀》，大談自己的白宮生活。而就在1月底，米歇爾還做客NBC（美國國家廣播公司）的《今夜秀》，跟主持人比拼了25個俯臥撐。選舉專家認為，奧巴馬競選團隊可能希望借助第一夫人的勞工階級背景，拉近奧巴馬與正在經濟復蘇中掙扎的美國民眾的距離。

無獨有偶，奧巴馬最強勁的對手、風頭正盛的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米特·羅姆尼3月底也上了《今夜秀》。盡管羅姆尼的妻子曾說，丈夫私底下是個幽默的人，但在當天的節目中，這位馬薩諸塞州前州長卻并沒有表現得很搞笑，只是和主持人杰·雷諾（Jay Leno）分享了自己在經濟、醫保和外交政策上的施政設想。

一到大選年，脫口秀的舞臺就熱鬧有加。美國總統大選和脫口秀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對脫口秀主持人來說，大選是笑話素材的盛宴，選舉進程中的熱點人物、熱門事件都是好段子產生的肥沃土壤；而對于總統候選人們來說，脫口秀則是值得重視的一個有效競選平臺，不惜自嘲也要和選民拉個關系，以示親近。

大選若少了脫口秀的調侃，就像一頓大餐缺油少鹽，索然無味。

大選，脫口秀的源泉

杜劍鋒是正在美國從事生物醫學研究的博士后，工作之余，一直對美國的政治文化頗感興趣。從脫口秀節目看美國大選，恰恰滿足了他八卦政治的胃口。他說：“脫口秀節目可以分為兩類，一種是NBC、CBS、ABC、TBS等主流電視臺的傳統娛樂節目，大選是講笑話的素材之一；還有一種其實已經不是嚴格的娛樂秀了，而是半新聞狀態、披著脫口秀外衣的政論秀，大選是主業，只是通過笑話的平臺來闡述政治觀點。”

假如某個政客講錯了話、做錯了事，或許不會出現在嚴肅端莊的新聞節目上，但絕對逃不過脫口秀主持人的“毒舌”。如今，美國赫赫有名的脫口秀主持包括《今夜秀》的杰·雷諾，《大衛深夜秀》的大衛·萊特曼，《艾倫秀》的艾倫·德杰尼勒斯（Ellen DeGeneres）等；半新聞脫口秀的招牌人物則有《喬恩每日秀》的喬恩·斯圖爾特（Jon Stewart），《科爾伯特報告》的斯蒂芬·科爾伯特（Stephen Colbert），以及《馬赫脫口秀》的比爾·馬赫（Bill Maher）——中國看客杜劍鋒們根據音譯分別昵稱其為囧叔、扣叔和彪馬叔。

最新尼爾森媒介調查報告顯示，目前最受歡迎的NBC《今夜秀》每天的觀眾多達570萬人，緊追其后的CBS《大衛深夜秀》也有400多萬。有線電視脫口秀由于言論幾乎不受限而尤其受年輕人青睞，其中影響最大的是“囧叔”喬恩·斯圖爾特的《每日秀》，每周一至周四晚上11點在中央喜劇頻道播出，用取笑的方式來演繹當天的新聞。

2010年10月27日晚，奧巴馬現身《每日秀》，敦促選民、尤其年輕選民在下一周即將舉行的國會中期選舉中支持民主黨。喬恩便不斷揶揄，極盡惡搞之能事，比如問奧巴馬:“民主黨的時間不多了，是不是得說，寶貝，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美國前總統小布什在任期間說話總是被人抓“小辮子”，自然也成了各位主持人每天少不了的作料。《大衛深夜秀》就曾專門開辟“總統演講中的偉大時刻”欄目，將布什在公開場合中的洋相一一播放。本來這樣的場景在報紙雜志上描繪并不那么清楚生動，新聞節目也不便著重報道，如果不是晚間脫口秀節目拿出來搞笑，人們恐怕不會注意。所以，布什總統口無遮攔的名聲，至少一半要“歸功”于這些搞笑節目。

今年正逢總統大選，名嘴們對政客的調侃自然來得更加兇猛，而觀眾也在某種程度上通過這些名嘴發泄了自己對政客或政府、現狀的不滿。

趟入這片“渾水”的，既有輕量級的政客丑聞，如前紐約州議員安東尼·韋納（Anthony Weiner）的不雅照事件；也有重量級的爆笑經典，如現已退選的共和黨候選人里克·佩里（Rick Perry）的“忘詞門”。

去年11月9日舉行的競選辯論中，佩里遭遇總統辯論史上最糟糕一幕。當時他正暢談自己經濟政策中的核心主張，表示當選總統后將關閉三個政府部門，卻突然想不起第三個部門的名字：“我上任后三個部門要關門，商務部、教育部，呃，第三個是什么？抱歉，我想不起來了……糟糕”,佩里在這里卡住，停頓中他的對手還給他提示，觀眾也笑了出來。直到15分鐘后，佩里才回憶起想起第三個是能源部。

大衛·萊特曼隨即就在自己的節目中模仿橋段：“我很為里克·佩里擔心。第一，他太保守了；第二，他的辯論水平還有待提高；第三，額，第三是什么啊？”

相比之下，脫口秀主持人似乎更喜歡拿共和黨開涮。美國媒體和公共事務中心于今年年初發布的一份報告顯示，2011年共和黨人被深夜脫口秀吐槽的次數是民主黨人的3倍。最受脫口秀主持人“青睞”的10人中，共和黨候選人占了5席——當然這也和他們的候選隊伍龐大有關。

杜劍鋒告訴《新民周刊》，美國主流媒體整體偏向民主黨，同時好萊塢又是一個極端左傾的圈子，所以惡搞共和黨大家都不遺余力，搞民主黨就多少有些手下留情。當然如果有好料，這些主持人也是不分左右的。

不過細數一下，最容易“中槍”的還是現任總統奧巴馬——以342條政治笑話的紀錄成為2011年度脫口秀主持人最愛的調侃人物。杰·雷諾曾在《今夜秀》中評論：“奧巴馬總統本周過得并不輕松，其支持率在上個月又降了9%，達到41%的歷史新低，去年5月的支持率還是57%。白宮那幫家伙認為，如果照這趨勢發展，他們可能會考慮使本·拉登復活，然后再槍斃他一次。”——有統計顯示，這位名嘴去年吐槽總統多達156次。

2008年大選中，最受脫口秀主持人喜愛的調侃對象是前阿拉斯加州長薩拉·佩林，2011年她以109次調侃位列第11名。上屆大選還成就了一位冒牌的佩林——好萊塢喜劇演員蒂娜·菲，這位大姐扮演佩林簡直是以假亂真。

一次脫口秀節目中，由于觀眾搞不清來的到底是佩林還是蒂娜·菲，制作方只好在屏幕上打出“州長佩林”的字樣以正視聽。節目還安排了一名酷似佩林丈夫的男演員站在佩林一旁又唱又跳。節目快要結束時，又有卡通形象的馴鹿在佩林面前走過，然后一聲槍響，馴鹿倒地，以諷刺佩林在阿拉斯加捕獵野生動物。2008年大選過后，真佩林作為州長年收入十多萬美元，而冒牌佩林凈賺了幾百萬且片約不斷。

“上面兩種脫口秀，都是狹義上的脫口秀。實際上現在美國幾個有線新聞臺，如Fox News、MSNBC、CNN等黃金時段的政論節目都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新聞節目了，都可以劃在廣義的脫口秀范圍內。”杜劍鋒補充說。

政客登臺，政策推銷

深夜脫口秀雖然拿政治人物搞笑，但也給了他們接近選民的機會。節目除了主持人講笑話和一些插科打諢的片段之外，還會邀請嘉賓對談。參加這些脫口秀讓政治人物有機會用輕松的方式來回答嚴肅的問題。

與亞洲政治人物通常追求的穩重與不茍言笑的外表相反，美國政客總是要為自己塑造風趣幽默的形象，這也是投選民之所好而致。不過，他們在平日活動中表現幽默感的機會并不多，因此也就紛紛看中了晚間脫口秀。

“同新聞和政論節目不同，大電視網的脫口秀是娛樂為主。候選人作為嘉賓上節目，最重要的是展現自己人性化的一面，會在政治理念和立場之外，向觀眾展現幽默、親民、樹立‘我也是普通人、我知道人間疾苦等等這些立體形象。”杜劍鋒說。

歷來被認為是木訥呆板的戈爾，就曾借助脫口秀改頭換面，競選期間到《大衛深夜秀》中自嘲了一番。他臉上擺出一副典型戈爾式的一本正經，對觀眾宣布了10條“不被采納的競選口號”，比如“美國人記著：我給你們帶來了互聯網，也能從你們手中奪走！”（戈爾曾經自稱是互聯網的倡導人之一，引來媒體的嘲笑。）雖然是在取笑，卻也因此贏得了一點形象分。

如今的政治人物參加競選，稍微有點分量的，大概沒有不上晚間秀的。杜劍鋒提到了2003年的一個“江湖傳奇”：當年施瓦辛格在《今夜秀》上第一次正式表示要競選州長，非常給主持人杰·雷諾的面子。施瓦辛格競選成功后，雷諾還被邀請去主持競選總部的慶功大會。脫口秀節目是錄播，那天雷諾先是在NBC的攝影棚里開了一通準州長的玩笑，還模仿了阿諾帶口音的英語，然后坐直升機去參加慶功會。“這是脫口秀以自己極為特立獨行的方式參與政治參與社會政治討論的一個很典型的時刻。”

另外，作為社交網絡時代的總統，奧巴馬對利用輿論工具也非常在行，是第一任在職總統作嘉賓上晚間脫口秀的。去年10月，為了在艱難的中期選舉前提升人氣，奧巴馬還現身《喬恩每日秀》節目，因為歷年的經驗證明，該節目幾乎左右了美國年輕選民對大選的認知和態度。

但政治家上脫口秀并非完全沒有風險。碰上主持人不留情面損上幾句，如果應對不好，就有可能招來臺下觀眾一片噓聲，因此他們上搞笑脫口秀之前所做的準備，幾倍于正式的新聞采訪，問題要練習許多遍，笑話也要預先想好。2000年大選時，戈爾的競選班子對媒體承認，他們每天都要花時間研究幾個重要脫口秀的內容。

脫口秀的影響之所以大，在于幽默是美國人非常看重的一種領袖素質。具有幽默感的政治家能夠與選民進行更好的交流。通過這些節目，選民也能夠從側面了解到政治人物的個性，看到他們與自己相通的一面，并且幫助他們決定將選票投給誰。

雖是說笑，喜劇脫口秀對新聞事件的解釋卻往往一針見血，將政治事件中具有諷刺性的一面毫不留情地抖出來，不像嚴肅媒體那樣總是試圖不偏不倚，因此很容易在觀眾中間引起共鳴。

美國皮尤研究中心的一份調查表明，18至29歲的美國人中，有近一半從這類脫口秀中獲取與選舉有關的信息，成年人中超過1/4在投票中的態度受脫口秀影響。許多人也許并不清楚兩黨候選人的政策有何區別，卻能夠輕松列舉他們鬧過的笑話。

政治參與冷漠的導火索

美國部分年輕人依賴脫口秀節目了解時政，然而根據密歇根大學新的一項研究顯示，也正是這些節目，造成年輕人不重視選舉活動，不相信政客。

米歇根大學傳播研究院副教授Nojin Kwak專注于研究非傳統媒體新聞渠道（比如脫口秀和網絡）對政治產生的影響。他抱怨，最近30年里，年輕人愈發不愿參與投票選舉和其他政治活動，這都是脫口秀惹的禍。“脫口秀對候選人和競選活動冷嘲熱諷，描述負面，而年輕人卻仰仗這些脫口秀來對時政做簡單了解。”

2004年皮尤研究中心的一份報告指出，包括深夜秀、每日秀在內的電視喜劇節目是年輕人時政消息的主要來源。事實上，30歲以下的年輕人中，有61%定期或是有時會從這些喜劇節目中了解競選活動。

密歇根大學研究發現，這些娛樂精英在影響年輕人投票過程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深夜秀的觀眾不太樂意去投票，特別是當他們覺得脫口秀主持人的話可信度極高，而這些主持人在節目中對于政治的看法相當負面。不過研究結果的模糊之處在于，這種影響力是否會隨著年輕人的逐漸成熟而改變。

學者Lance Winslow指出，深夜脫口秀的精英談話應該保證政治上的正確性。他批評某些脫口秀主持人為了收視率，不惜違背事實與自己的良心，委身迎合觀眾的口味。有些點評不痛不癢，還有一些卻是相當可笑的。他對脫口秀提出批評，把政治與娛樂交叉，將嚴肅的政治新聞瑣碎化。

脫口秀在當今的選舉中找到了合適的位置，巧妙地設置社會議程并積極參與實踐。然而脫口秀主持人的輿論影響力在選舉中究竟發揮了多大的作用，目前還存在爭議。這類脫口秀的定位也同樣讓人困惑：是為了了解時政消息，還是僅僅為了經濟收益和收視率的娛樂消遣？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在美國，如果你想在政治上成功，有支持你的媒體，這一點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