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注視你的時候

吳軼君

他們注視你的時候，你要微笑。因為他們的心能看見。

這是上海市盲童學校里一群全盲或低視力的孩子。一次偶然的機會使我走進了這所學校，經過一次次溝通，終于有了拍攝的許可。鏡頭對準了低年級班的孩子，五月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教室，照耀著一雙雙緊閉無神的稚嫩眼睛，顯得格外刺眼。他們手握盲筆，用盡全身力氣有節奏地敲打著盲字，敏捷的速度毫不遜色于同齡普通孩子。一到下課，又是一副活潑的神態，互相打鬧攙扶的純真，和健全的孩子別無二致。我站在一旁，觀察他們臉部細微的變化，盲童燦爛爽朗的笑容，常讓我感到悲戚。

由于是住宿制學校，孩子們日常起居生活都是獨立完成，吃飯洗漱、沖泡熱水、整理床鋪……這些事情他們做來都是井井有條，讓人佩服。

失去了光明，使得上天賜予他們更靈敏的聽覺和觸覺，伸手窗外便知今天有沒有陽光，聞聲便知晝夜更替，我就像個影子穿梭在孩子們各種文體手工課上，捕捉他們毫無掩飾的表情。相機機位的移動和快門聲時常引起他們強烈的興趣，有時會猜中我在哪個位置，湊近摸著快門，臉上寫滿了好奇。

但是，單純記錄他們的生活，這樣的照片有意義嗎？我反思自己拍攝的初衷，嘗試與每個小朋友交流，走入他們的世界，我驚奇地發現：關于未來，他們也有種種美好的設想：“我長大了想成為天文學家，遨游浩瀚的星空”，“我長大了想當畫家，描繪出心中想象的世界”,“我長大了想當音樂家,演奏出世界上最美的音樂”……

雖然他們身處黑暗，但從未停止對于夢想的渴望與追逐。雖然看不見自己，但是盲童的內心卻能夠想象自己的美麗，勾勒未來的美好藍圖。擁有夢想，是一種卑微的幸福。

我不想照片給人以灰暗、消極甚至憐憫的觀感。于是，我改變拍攝方式，以肖像的形式記錄他們的夢想，還原他們積極熱愛生活的人生態度。我選取了25名盲童，走訪每個家庭實地取景。此后的時間里，拍攝成為次要的事情，主要的工作成了與孩子和家長的溝通。慶幸的是遇到的每一位家長都很配合，很愿意告訴我他們的內心理想。我根據他們每個人不同的理想進行構圖。

拍攝歷時三個月。盲童天真爛漫的臉龐，折射出內心的純凈透徹。我放大每一張照片寄給每一個孩子，不僅作為這段時光的紀念，更是對每個人夢想伊始的紀念。

當他們走出校園的時候，應該會明白：很多的夢想，從一開始就注定無法實現——即使你是一個健全人，生活的真相同樣如此堅定而冰冷。所以，你可以把這組照片視作對于“不可能”的追逐。但是，對于孩子來說，生活就已經規定了這么多的不可能，無論如何，這也是一件悲哀的事。他們沒有真切地體會到這種悲哀，他們還有夢想，這是一種幸運。

他們注視你的時候，你要微笑。因為他們的心能看見。

自從父親教會了小明（化名）國際象棋，他便被變幻莫測的棋世界深深吸引，他的偶像是卡斯巴羅夫，夢想能成為中國的卡斯巴羅夫為祖國爭奪榮譽。爸爸鼓勵小明，不能選擇健全的身體，但有權利做一個睿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