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美好生活想象

沈嘉祿

在“雨紛紛”的清明時節說這話，純屬沒事找抽。其實呢，清明并不一定要哭哭啼啼，古人就想得很明白，妞照泡，琴照彈，詩照寫，酒照喝，酒還一定要好酒，杏花村的老字號。春服既成的老百姓在“欲斷魂”之后，也順便在郊原逛一逛，踏一踏青，鄰家小妹如果在路邊撞見一個帥哥，眉來眼去間就托付終身了。

如今，清明加調休放三天假，時間有余，就可以策劃些節目，比如在供奉的祭品上出點花頭。早三十年，中國人還不富裕，墳前火化的只有錫箔，后來先富群體為表示孝心，在錫箔里夾了金條金磚，還有更搞笑的冥幣。冥幣大約是紙錢的升級版，面值動輒超億。發行單位是冥幣銀行，行長就是畫面中儀象威嚴的玉皇大帝先生。

燒錫箔與燒冥幣在性質上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不過在中國，凡事一開頭，就會越演越烈，這年頭攀比之風怎么也剎不住，在清明節“燒什么”這檔事上，自然又是一場大PK。

城隍廟附近的方浜中路，有不少花紙店，實際上就是壽衣、香燭、花圈、供品的專賣店，這是一百多年前就在老城廂形成的產業圈。群眾有需要，產業有導向，至今未絕，花樣百出，先是有BB機、麻將牌、電話、電視機、四喇叭收錄機等，后來出現了手機、別墅、轎車，偶爾也有穿三點式的小姐立在角落里。近兩年，手藝高明的匠人扎出了哈叭狗、加長林肯、私人飛機、游艇、銀行卡、奧運火炬、全堂紅木家具等，小姐也越來像眉清目秀了。家產豐足了，安全也成了問題，于是全副美式裝備的保鏢團隊也給你配上。茅臺酒不是漲得厲害嗎，給你扎十箱，居然寫上“特供中南海”。

魯迅說過，宗教的依據在人間。照此推理，迷信的依據也在人間，而且在人間最富麗、最張揚的場所。人間有多少污濁，冥界就有多少搞笑。比如不少富豪早就趕超英美直逼中東王子，那么上一輩沒享足的福，現在就給他補上，在人前也可顯顯孝心。但照此勢頭，想象一下那邊的“美好生活”，貧富差別不比人間小。一，幣值貶得太快，富家子一出手都是數十億，窮人手里那點碎銀子實在不夠花。二，人家配了小姐，還有別墅、私家車等，自己父母倘若沒有，明擺著受人白眼。三，最要命的是，豪門莊園里私人武裝一配，身懷利器，易起殺心，一般群眾一不留神就要吃虧，吃了虧還沒地方上訪！

每年我在陵園掃墓時還發現有人大放鞭炮，震耳欲聾之際，有小輩來報：這家人燒的是金光閃閃的大禮包，上面寫著“閻王爺親收”。哇塞，潛規則一直潛到冥界啦。

報上還有新聞，據說專門替人哭墳的行業也出現了，哭十分鐘收費300元，從業人員以中年婦女為主體，本事大到不到十秒鐘就讓雇主看到眼淚樹唰唰而下，哭聲抑揚頓挫，還有方言版。在影視圈里湯唯算是來眼淚快的，比起她們恐怕要稍遜一籌吧。其實這不算新聞，二十年前，我有一朋友去祭掃父親墓，他父親是新四軍老戰士，離休前是副軍級，因為深愛著浴血奮戰過的皖南山區，死后就安葬在那里。那年清明子女幾個去掃墓，剛走近墓地，只見十幾個老鄉就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齊刷刷跪在墳前號啕大哭起來。他們見狀大受感動，心想老根據地的群眾就是覺悟高，感情深，父親選此地歸宿無比英明。但祭掃結束，老鄉將他們一家堵住，伸手要錢。我朋友大呼：“我們并沒有要你們來哭啊！”老鄉說：“但是你們也沒有說不要啊，總不能叫我們的眼淚白白地流啊！”

我根據朋友的故事寫了一篇小說，還得了獎。但是代客哭墳的事并沒絕跡，而且明碼標價了，這也說明群眾有需要，行業有細分。此事也再次教育了我，寫小說沒用，社會作用非常有限，得獎更是狗屁。再說，墳前一把火，人間一場夢，祭品再搞笑，也是一種寄托。從歷史看，亂世一來，餓殍遍野，墳頭掏空了住人也是經常的事，太平盛世的奇談不妨視作餐后談資，有助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