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悅陽 王詣涵


91歲的老人,身體彎成了將近90度,曾經1米80的挺拔個子,如今看上去不足1米70。盡管如此,可對于人生的終極命題,他不傷感,也不戀舊,一臉的清秀儒雅,一如50年前,他帶隊率領俞振飛、言慧珠兩位藝術家和蔡正仁、華文漪等上海戲校京、昆班的第一屆畢業生訪問香港時一樣,往事如煙,卻從未匆匆過。
這位可愛的老人,名叫劉厚生。4月初春的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歷史上第三座“特殊貢獻獎”授予了這位名副其實的戲劇理論家、評論家、活動家。由于身體原因,劉老未能出席頒獎典禮。但出自主持人白燕升之口的故事仍深深打動了典禮現場所有觀眾和藝術家。“中國戲劇家協會分黨組書記季國平接到劉老的一個電話,讓他來家里一趟。到了之后,只見劉老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紙箱子,打開里面全是現金。劉老說,箱子里的50萬元是他要捐給中國劇協用以擴建圖書館的。老兩口怕出意外,每次去銀行只敢取兩三萬元回家,一次次來回才取出了這一輩子的積蓄。”
“其實我所做的各種工作,沒有一樣是我主動特意去做的,都是由黨的領導籌備的,我沒有什么特殊貢獻。我覺得,這個獎項可能是大家對我這個老兵的一點鼓勵,一點安慰,非常感謝大家。”當《新民周刊》記者電話遙祝劉老時,老人平靜中不失謙和,聊得最多的,還是他對戲劇藝術現狀的思考與體會。“戲曲界的事兒多,我雖然現在不開會不看戲了,但還是關心,著急。”劉老已是耄耋之年,而他的夫人曾經是上海灘知名話劇演員,歲數更大,整整大他5歲,兩位加起來將近200歲的老人,居然至今每周只請保姆一天,其余時間所有的事情都親力親為,互相照顧。這次整理出的兩三千冊藏書與50萬元款項,就是兩位老人親手一一辦起來的。對此,也有人不解,問劉厚生,現在還有人看書嗎?老人并不當這是開玩笑,反而回答得很認真:“搞戲劇的人,不能不看書。我一輩子的藏書放在圖書館里,不僅得到妥善的保存,更可以使更多年輕人受惠。何樂不為?”
鐘情戲曲
劉厚生與上海有緣,早在上世紀40年代,作為黨的戲劇工作者,他在政治上、藝術上就開始長期給予周信芳、袁雪芬等著名戲劇家很多幫助。解放后在滬工作期間,他還親自主持創辦了《上海戲劇》雜志,為上海戲劇理論評論工作開創了平臺。進入耄耋之年后,劉厚生依然活躍在中國劇壇。他曾任四本昆劇《長生殿》顧問,曾推動了新編歷史京劇《曹操與楊修》和都市新淮劇《金龍與蜉蝣》等精品力作的誕生。可以說,當代最優秀的新創戲曲作品幾乎都凝結了劉厚生的心血。整整70年來,他筆耕不輟,著有《劉厚生戲曲長短文》、《話劇情緣》、《戲邊散札》、《劇苑情緣》、《我的心啊在戲曲》等大量戲劇論著。他對戲劇有著深厚的感情,而戲劇界,也無不深深敬愛著這位老人。
盡管畢業于國立劇專,但相比于戲劇,劉厚生對戲曲傾注了更多的心血。他說這一方面是因為話劇本身就是新的,發展的問題不大,而戲曲的發展才是緊要的事;另一方面,他雖然是學戲劇出身,但搞戲曲的時間更長,了解得更多些。早在1948年,他就進入袁雪芬主持的雪聲劇團,以擔任劇務為名從事進步工作,從此與戲曲結下不解之緣。1949年之后,他在上海市文化局擔任戲曲改進處副處長,和處長周信芳一起從事戲曲改革工作,每天都在看戲,審查劇目,然后開會討論,去蕪存菁……就拿京劇《烏龍院》來說,之前上演時會為了取悅看客而讓演員做出有色情意味的表演,審查時就被去掉了。
看完戲,回到家,劉厚生必然的功課就是坐進書房,埋頭寫字。他曾經在一篇文章里說李玉茹一生都是個勤奮的人,身勤手勤,思想勤奮,而且越老越勤奮,熟悉他的人都說,這又何嘗不是他自己的寫照?他從十五六歲起就學著寫稿子,這么多年來,他在家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坐在書桌前寫文章,到底寫了多少篇,恐怕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這些文章,大多數是他參加活動和看戲后的所思所感,他自謙地稱之為“千慮之一得”,還有不少則是應邀為別人寫的序跋。因為劉厚生在業內的名望,很多人都愿意請他寫序,他甚至得了個外號:“序言專業戶”。然而,盡管是受人之托,他寫序言卻從不虛情應付。劉厚生不會用電腦,文章都是他一筆一畫寫在稿紙上。為了寫這些字,他雖然去年做了白內障手術,卻一直恢復得不好。盡管如此,但他還是堅持寫,哪怕是年輕讀者的來信,也一定親筆回復。
指點江山
劉厚生特別重視劇目的創作,在他的觀點里,劇目是一個院團、一個劇種得以生存發展的載體。《曹操與楊修》引起爭議,他站出來力挺;重排《盤絲洞》,他鼓勵上海京劇院可以嘗試一些海派劇目連臺本戲;直到前幾年排《成敗蕭何》,他照樣應邀飛來上海看初排,在肯定之余又操心會不會因為主題過于沉重而失去觀眾,建議創作者增加舞臺上的可看性……他是看著昆大班、京大班成長起來的,面對曾經京昆藝術知音寥寥的困局,他始終不忘通過手中的筆,寫文章為大家加油打氣。這些年京昆藝術有了很大的起色,特別在年輕人群中開拓了巨大的市場,他又不顧年事已高,多次親力親為參加座談會、策劃會,希望昆曲多排出全本《牡丹亭》、《長生殿》那樣的好戲來,“把一流大作的傳奇整理成多本的新連臺本戲,肯定是昆劇發展道路之一”。他不止一次對記者說過這樣的話。盡管他撰寫的《昆劇的故事》已成為中學生語文課本中的一篇,可老人多次表示,這篇文章還有一些錯誤,需要自己花時間更好地修改一次。
事實上,劉厚生的德高望重,很大程度也正是當年那一代共產黨文藝領導的整體體現。在他之前,有周恩來、張庚、郭漢城、阿甲、曹禺等一大批戲劇工作者的心血,而到了劉厚生,則堪稱“碩果僅存”了。他曾總結過戲曲藝術在1949年之后快速發展的原因,并不將其看作是演員政治覺悟和政治地位提高之后的一通百通,更指出“這里面有著深厚的歷史根源”,而這根源就是戲曲從辛亥革命前后起就接受時代的推動,進行了或大或小、或快或慢、或成或敗的革新。“有了‘百花齊放,推陳出新的根本方針,又有了許多具體的經驗教訓,就使得我們一著手進行戲曲改革就走上正途。”
如今,對于地方劇種的衰落,劉厚生尤其感到憂心忡忡。“情況不好。政府重視不夠,而且院團都企業化了。”但是他并不是一個保守的人,盡管對戲曲一往情深,但也承認“不可能完全回到過去”,承認戲曲也會衰老,“如果被時代淘汰,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只是在他看來,有一些地方劇種還有發展的余地和空間,可以跟著時代往前走,“只要吸收新的營養,同時保留自己的特點,通過競爭,生存得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