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樂者在波士頓

宋明煒

波士頓是愛樂者的天堂。但與紐約不同，波城的愛樂者有些“老克勒”的色彩。從數量上講，紐約的音樂廳比波士頓多出幾倍，在紐約聽古典音樂，也更隨意。比如紐約愛樂在林肯中心演出，在聽眾中可以看到好多穿牛仔褲的。這種情況在波士頓交響樂團演奏時就少見。

波城的愛樂者，每逢演出，著裝似乎更加正式。可以看到打領結的老爺爺，披金戴銀的老奶奶，穿晚禮服的女孩……

波士頓交響樂團，簡寫BSO，讓人聯想到Bloody Show Off——好厲害的顯擺喲！BSO是美國五大樂團里聲譽最為赫赫的一家，成立于1881年，歷任樂團總監的名單是一長串音樂史上的著名人物。從20世紀70年代到本世紀初，BSO由小澤征爾執棒，樂團成員中加入大量的非白人音樂家。小澤任內，BSO飲譽全球，在新大陸上更是首屈一指的樂團。

BSO的常駐地點，是位于波士頓馬薩諸塞大道301號的波士頓交響樂廳。這座音樂廳開放于20世紀第一年，當時BSO的舊址因為修建地鐵線路而被拆除。像那個時代的美國大學、美國博物館和其他美國文化機構一樣，音樂廳的建筑也是新古典主義風格。演出大廳的兩側還有16尊仿希臘大理石塑像，是主管音樂、藝術、文學的眾神，它們的存在見證波士頓的文化自豪：波士頓人把自己的城市稱作新大陸的雅典（Boston, the Athens of America）。

BSO的新交響樂廳如今已經屹立112年。它基本沒變樣子，除了墻上掛的樂團音樂家的肖像越來越多。

波士頓交響樂廳的音效特佳，卡拉揚曾贊美它勝過維也納音樂廳。我最熟悉的角落，是二樓中央平臺的左側。這是我來波士頓之前，就聽一位好友推薦的最佳賞樂角落；據他說，他也是聽一位曾在哈佛任教多年、我們國內讀者都很熟悉的文學教授推薦的。這個地方的票價不貴，距離舞臺有些遠，但視線并不受阻，而且最重要的是，此處音效最為平穩、真切，稱得上是音樂廳里的“甜點”。

第一次去那里，我就信了他的話。因為看一眼就知道，這個地方的聽眾都是常客，不僅老克勒，而且是老聽眾。有一次，一位老太太跟我搭訕，說她和幾個老友在這個位置上聽了幾十年了……

BSO每年的演出季從9月底開始，到次年4月結束。這正是波士頓的寒冬季節。有時候在天黑很晚的日子，去聽BSO的演出，讓我想到描寫1870年代美國上層社會生活的小說《純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的開頭段落。音樂廳里，是永遠的流動的迷人的明亮的節日。

去多了，漸漸能認出BSO的樂隊成員。比如首席小提琴，是一個年約六旬的老帥哥。查他的名字叫馬爾科姆·洛威（Malcolm Lowe），他擔任首席已經至少20年了，技巧好到來此參加演出小提琴協奏曲的某些年輕音樂家，都得小心一點——很容易被老馬爾科姆“蓋”了下去。

小澤征爾卸任以后，樂團總監換了美國神童音樂家詹姆斯·勒文（James Levine），他是第一個出任BSO總監的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同時也兼任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的藝術總監。以前在紐約聽過他指揮的歌劇，但當時看不到人（歌劇演出時，樂團在舞臺下面）。在波士頓看到他時，才知道他因為體胖，需要坐著指揮。但并不影響他的動作，兩只臂膀上下起伏，整個人陶醉到人樂一體的境界。

勒文終于因為身體不適，在去年的演出季多次取消演出，不得不由荷蘭指揮大師海廷克（Bernard Johan Herman Haitink）代為執棒。到今年的演出季，勒文已正式辭職。首場請到穆特（Anne-Sophie Mutter）來客座指揮兼演奏莫扎特的五首小提琴協奏曲。穆特一身大紅長裙裹身，身姿婀娜，她演繹的莫扎特一派青春氣息，令人神魂飄蕩。我坐在大廳二樓中央平臺的左側，如老常客那樣忠實地閉目屏息束耳，只愿BSO的樂音繼續流動、迷人、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