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烏克蘭雞尾酒

瘦竹

《烏克蘭拖拉機簡史》出版后，不僅與伊恩·麥克尤恩、薩爾曼·拉什迪等大作家的作品一起入圍布克獎，還登上第二年英國暢銷書冠軍寶座。這樣一本為人民群眾所樂見，同時為專業人士所首肯的作品怎么會不是一部好作品呢？

在解讀《烏克蘭拖拉機簡史》前，我們首先要留意它的作者瑪琳娜·柳薇卡的烏克蘭移民身份，同時知道這本小說帶有很強的自傳色彩（包括家族史），以及小說中主要人物出場時的年紀。我沒有考據癖，但因為只有知道了每個人的年紀及身份，我們才能推斷出TA可能經歷了怎樣的歷史時刻，所以我特意認真了一把。

小說開始時父親已經84歲高齡(1996年：姐姐59歲；妹妹49歲；瓦倫蒂娜36歲) ，按理說已經到了今天閉上眼不知明天還會不會睜開的年紀，但偏偏這樣的一個老壽星，色心不改，愛上了打算從烏克蘭移民英國的大波女瓦倫蒂娜。毛姆曾經說過，一個男人最大的悲哀是當你對別人還有性欲的時候別人已經對你沒有性欲，但你知道，被身體里高濃度的荷爾蒙激蕩著的男人都是JJ決定腦袋的家伙，想著能把一個胸脯比8848還高一點的女人摟在懷里，哪個男人的腦子還能是清醒的呢？不用說，父親的瘋狂舉動激怒了剛剛還在為母親留下的那點可憐的遺產你爭我奪的姐妹，于是在姐妹同盟與大波女的斗智斗勇中，在父親欲得而不能、欲舍而不忍中，上演了一出悲喜劇。

現在你知道為什么一本冠名《烏克蘭拖拉機簡史》的小說會得到家庭主婦喜愛，并且口碑相傳，硬把它推上了暢銷榜了吧。大多數的家庭主婦在與男人的較量中，多多少少都有些受難經歷，還有什么比嘲弄一個為荷爾蒙所支配的男人更讓曾經受難的女人解氣呢？比如瓦倫蒂娜只要把“父親”的手拉向自己高聳著的胸脯，這個男人立刻把此前所受的虐待忘在了九霄云外；比如這位老父親雖然已經雄風不在，卻不惜讓瓦倫蒂娜用口來滿足他那久久不能熄滅的欲望……我猜瑪琳娜·柳薇卡的父親沒有看過她的這本小說，如果真的看過，他在為女兒驕傲的同時一定會暴跳如雷。

如果瑪琳娜·柳薇卡只是寫了一個老男人與風騷女相互勾搭、相互利用的詼諧劇，相信她的小說的價值也不會比大多數同類型的通俗小說大出多少。但瑪琳娜意不在此，她坦承書名的啟發來自父親。她的父親真的在寫一本烏克蘭拖拉機的簡史，“我之所以借用他的題目，是因為我想用幽默和有趣的方式來表現我父母輩的苦難史”。于是，就在我們為“父親”的“可愛、可憐、可嘆、可悲”笑出或者哭出聲來時，在不經意的“閃回”鏡頭里，我們看到了這個家族所經歷的苦難。在這些鏡頭里，我們看到了姐妹倆的外祖父為烏克蘭的獨立而戰以及人頭落地，看到了烏克蘭的大饑荒（要知道烏克蘭曾經是蘇聯的大糧倉），看到了“肅反”中一個個死去的冤魂，看到了“父親”一次次的逃亡（曾在墳墓里住過一段時間），看到了集中營，看到了姐姐差一點送命的那盒火柴……如果說，在父親老年的“悲喜劇”中，我們讀出了人性弱點的可笑，那么在一個烏克蘭家庭的受難史中，我們是不是能讀出整個人類的不幸，從而心中生出悲憫呢？

而借瓦倫蒂娜以及她的前夫的眼睛，我們又看到了蘇聯解體及烏克蘭獨立后，烏克蘭所經歷的陣痛，物價飛漲、黑道橫行、社會動蕩，西方資本主義對烏克蘭的掠奪。正像瓦倫蒂娜的前夫說的“我們親愛的祖國正掌握在黑幫和罪犯手里”，而這些正是瓦倫蒂娜急于移民英國的社會背景。瓦倫蒂娜的生活經歷與“妹妹”的生活經歷相比，自然是不幸的，但與姐妹倆的父輩相比，最多也只能算是“黎明前的黑暗”。

既然瑪琳娜·柳薇卡從父親那里得來靈感，將小說命名為《烏克蘭拖拉機簡史》，她就不會浪費這么好的一個名字，在小說中，幾乎每個與父親坐在一起的人，都被父親拉來做他的聽眾，他滔滔不絕地講述他的拖拉機歷史與原理。在這些講述中，在那些簡史里，我們又看到一個純真、可愛、善良、執著的老男人，而不只是一個癡迷于女人胸部的老色鬼。

如果說“父親”與瓦倫蒂娜的不倫之戀充滿了“煙火氣”，那么那些讓人落淚的家庭史則讓小說充滿了歷史的滄桑感，而父親用一生撰寫的《烏克蘭拖拉機簡史》更增加了小說的真實感以及文本意義上的實驗性質。如果我們把它抽離成三部小說，我敢保證，它們都不是同類型體裁中的最出色者，但瑪琳娜·柳薇卡偏偏有能力把它們調成一杯“雞尾灑”，于是你喝了一口，然后說：“嗯，味道還真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