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迅
香港深水埗,通州街橋底下,是一群露宿者“營地”,約30來人。露宿者的衣衫一般都塞在紅白藍袋子里,阿倫卻習慣用衣架掛起,外面用干洗公司的透明塑料袋套住防塵。他有兩件“名貴”衣服,一是西裝,一是皮夾克,一年兩次送去干洗店干洗,“出街”時穿。他說,在深水埗一帶走,就不是“出街”,去油麻地聽歌跳茶舞,就算“出街”。他邊說邊呷一口酒,酒是28港元一瓶的“羅漢果牌”燒酒。床邊有一尊木制笑佛,奉有水果香燭,每天他都會上香祈求“心安理得”。他愛清潔,常用掃帚打掃街道。他愛看電視讀報,說起梁振英,像個十足政評家。
露宿者這個社群,并非人們通常理解的那樣,衣衫襤褸,臭氣沖天。衡量一座城市的文明水平,應該以最底層百姓為例,如果露宿者、流浪漢都常常進出圖書館、劇場影院,讀過幾本名著,說得出今日時事,這樣的市民,這樣的城市是難以被外敵征服的。
香港有露宿者1100多人,主要是男性。六成以依賴政府綜合援助金度日,大部分人打散工,1/3是從中國內地或澳門工作回流香港。他們都是香港居民,有的還是上班族,有的未流落街頭前曾是納稅人,因陷入經濟困境或染上惡習,一時無處容身。
他們靠政府援助,單身每月1860港元,即每天60港元,這只能應付基本生活所需。政府社會福利署提供租房津貼,每月僅1335港元。目前在香港,沒窗的木板間隔房,月租都要1500港元上下,即使應付了租金,租屋需要交按金和傭金、水電按金。社會福利署1999年取消租金按金資助,現在只能每次靠社工代為特別申請。以往政府另有市區廉價單身人士宿舍,月租430港元,2005年卻取消了這項服務。
最近,一次由深水埗民政處策劃的聯合行動,在香港社會掀起巨浪。這次社會清理行動,由20多名食環署、警方和民政署人員執行,他們用貨車運走這些露宿者的“家當”,對露宿者狠狠打擊,聲稱“這些公眾地方是深水埗區內露宿者聚集的黑點”。以往政府對露宿者采取行動,稱“清潔行動”,這次卻稱“清理行動”。以往,政府對付露宿者的方式,多以“清掃街道”為由展開“清潔行動”,這次卻引用《廢物處置條例》第9條,清走“廢物”。許多露宿者當時不在現場,回到“家”時,發現什么都沒了。政府更恐嚇露宿者,如果擅自取回自己的物品,會被控“盜竊”。用露宿者的話說:“把我們僅有的日常用品視作垃圾,把我們這些露宿者也視為垃圾了。”
記得我剛移居香港時,那是18年前,看到過露宿者聚在一起吃火鍋的情景,今天此景早就不存在了。前幾年,香港政府曾要求公園護衛員,每天凌晨至清晨,每隔1小時,要手持擴音器,大聲催促露宿者坐起來。事件被媒體曝光后,當局曾一度向公眾道歉。不過,近三年來,深水埗區議會在楓樹街球場看臺裝上粗鎖鏈,拆除通洲街公園涼亭的頂蓋,不讓露宿者留宿。露宿者喜歡居住的“據點”,政府竟然鋪建石卵路,在地上撒上具腐蝕性的清潔劑“臭粉”。
不否認確實有部分市民對露宿者感覺負面而向政府投訴,但地方政府和區議員不應以民粹心態,為爭選票和支持率,將露宿者趕絕。他們和你我一樣,有名有姓,有獨特性情,有喜怒哀樂,有思考,有尊嚴。露宿者,一個比邊緣更邊緣的群體,需要關注,需要關懷。
這座維多利亞港灣的大都市有了病,富麗堂皇的高樓大廈下,這群在屋檐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無家族,只是渴望在風雨中,有一街角露宿暫住而已,鄙視他們便失去了文明社會對弱勢群體應用的公義和關愛。
7月1日在即,新特首梁振英上任,標榜自己會“以謙卑的心服務市民”的他,會如何對待露宿者社會問題?人們期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