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瓊:傳奇東方美人魚

孫孟英

她是誰？

這位女子身穿時髦泳裝，燙著卷曲的中長發型，臉蛋漂亮，身材健壯，曲線優美，顯得典雅而高貴。女子的泳裝上印有阿拉伯數字，看得出她是一位游泳運動員。

這是數年前上海王開照相館地下檔案室里發現的海上老照片中的一張。《新民晚報》登載了許多老照片，都找到了昔日的原型，這位泳裝美女卻一直沒人“認領”。她究竟是誰？

為此，筆者拿著照片走訪了30年代初就進入王開照相館工作的王開老板的侄子——百歲老攝影師王振寰，當老人看到這張女游泳運動員的照片時，雙手顫抖起來，臉上顯露出驚訝激動的神情，他用一口廣東話告訴筆者：照片上的是上世紀30年代的一位全國及遠東運動會的冠軍，當年她的名聲超過所有的電影明星，人稱“美人魚”，當時上海的報紙、雜志登有她大量的照片和相關文章，非常走紅，蔣介石、宋美齡等都同她一起合影、吃飯。王老還告訴筆者這張照片是他在1935年10月舊中國第六屆全國運動會時，在新建的上海江灣體育場游泳館里為她照的，曾經在《申報》體育專版上刊登過。

老攝影師王振寰畢竟年事已高，問起他“美人魚”的姓名，王老卻怎么也想不起來了。

不久，筆者收到了一封署名孫環權的來信，信中告訴筆者：晚報上的那張身穿游泳衣的女運動員名叫楊秀瓊，她曾與他的父親一同參加過國內及國際體育比賽，并還有過一段戀情，他們家里曾有過不少楊秀瓊的玉照及寫給他父親的情書。

一件塵封已久的往事，由此浮出水面。

小荷初露尖尖角

楊秀瓊1918年生于廣東東莞，其父楊柱南是一位優秀的游泳教練。楊秀瓊在家排行老二，姐姐楊秀珍也是游泳運動員。楊秀瓊從小性格像男孩子，喜歡蹦蹦跳跳，喜歡各種體育運動。楊秀瓊家附近有不少小河，一到夏天村里的男孩子們都到河里游泳，楊秀瓊的父親也在那里教會了姐妹倆游泳。

1928年，楊柱南應香港南華體育游泳總會的邀請赴香港當游泳教練，時年10歲的楊秀瓊與姐姐也隨父親赴港生活，就讀于尊德女子學校。不久全港游泳錦標賽在維多利亞游泳館舉行， 12歲的楊秀瓊參加了50米和100米兩項自由泳比賽。論年齡、比賽資歷、比賽經驗、過往成績，她都不能同那些“老隊員”相提并論，只能算是無名小卒，沒有一個游泳俱樂部或一個游泳迷關注她。預賽和復賽中，楊秀瓊都獲得了小組第一名，順利進入了決賽。

決賽之夜，游泳館內人山人海。參加50米游泳的女選手各就各位站上比賽位時，人們關注的都是那些人高馬大的選手，尤其是幾個黃頭發洋女，她們身材高大，腿長、臂長，具有壓倒華人選手的氣勢，而12歲的楊秀瓊就像是一只不起眼的小鴨子。發令槍一響，洋選手腿長力量大，一入水就大大領先。但游在最旁邊泳道內的楊秀瓊手腳并進，如同一條飛魚在水中沖刺，在游至40米時已經趕上了洋人女選手，最終第一個沖向終點！

這是在香港華洋共同參加的大型游泳比賽中，第一次有中國人擊敗洋人奪得第一名。在此后進行的100米自由泳比賽中，楊秀瓊再次奪得了第一，令許多中國人振奮不已。

1932年，14歲的楊秀瓊已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美少女。這年夏天在上海舉行了一次全國性的游泳比賽，楊秀瓊代表廣東隊參加。比賽開始后，她每一次出場，總是以小組頭名進入復賽直至決賽，而且總是把第二名遠遠甩在身后。最終楊秀瓊獲得50米自由泳、100米自由泳、100米仰泳三項冠軍，讓上海觀眾大開眼界。

在上海成名后，楊秀瓊成了達官顯貴的座上賓。她入住當時著名的金門飯店和東亞飯店，常常參加宴請和各種舞會，結識了不少明星、大亨及體育名人，并和著名跨欄冠軍、18歲的上海帥小伙孫惠培一見鐘情。不久澳大利亞體育總會也向她發出了邀請，她赴澳參加英聯邦運動會，在悉尼維多利亞游泳館競技。

1933年10月“第五屆全國運動大會”在南京舉行，正式把女子五項游泳納入比賽項目中。這是中國運動會歷史上的第一次破天荒有女子游泳比賽。楊秀瓊成了萬眾注目的體育明星。有記者在報紙上寫道：楊秀瓊高大壯實，肌肉發達，臉容秀麗，膚色紅潤，健而又美……

這次運動會中，楊秀瓊一共奪得50米自由泳、100米自由泳、100米仰泳、200米俯泳及與隊友合作200米接力五項冠軍，從而再一次名震全國。據說王開照相館為了能讓上海的各大媒體及時在報上刊登有關全運會的照片，還專門花巨資包了一架郵政飛機，把當天拍的照片運回上海，其中就有楊秀瓊的許多倩影。

巔峰時刻

1934年5月，第十屆遠東運動會在菲律賓馬尼拉舉行。當時的國民政府非常重視這次遠東運動會，把這次運動會看作是中國同日本的另一種較量，專門派出了南京和上海最好的醫生隨中國隊一同赴馬尼拉，重點關照楊秀瓊。

比賽后，楊秀瓊先后奪得了50米自由泳、100米自由泳與100仰泳比賽的冠軍，一人連取三塊金牌，頓時引發轟動。馬尼拉的華文報紙對楊秀瓊進行了大篇幅報道，贊揚她是中國人的驕傲，華人的驕傲，稱其為中國“美人魚”。

然而，楊秀瓊還要參加含金量最高的女子團體200米自由泳決賽。游泳團體比賽是當地人非常看重的，大賽組委會因此將它安排在運動會的最后一天作為壓軸戲。團體接力賽要靠集體的能力，僅靠楊秀瓊一個人的力量要奪冠是很艱難的。

比賽開始后，第一棒女選手入水遲緩，到第二棒下水時中國選手與游在第一的日本選手已有兩個身位的差距，第三棒選手楊秀珍下水時，差距擴大到了四個身位，她奮力拼搏，緊緊追趕，看臺上的加油聲已經輕了下去，在中國的啦啦隊看來，中國隊已經大勢已去，楊秀瓊絕對不可能在最后一棒的50米距離中反超。然而，奇跡發生了！楊秀瓊在水中越游越快，終于在最后一瞬超出對手觸壁，勇奪第十屆遠東運動會女子團體200米自由泳接力賽冠軍。

當楊秀瓊滿載而歸時，十六鋪碼頭已粉刷一新，掛滿了“熱烈迎接楊秀瓊載譽而歸”、“巾幗健兒為國爭光”等各種條幅。在江灣新落成的市政府大廳舉行了盛大的晚宴，為載譽而歸的中國體育代表團接風洗塵。席間，楊秀瓊成了被群星所托的一輪明月，人們不停地圍著向她敬酒、祝賀與祝福，并乘機同她合影留念。天真、可愛、活潑、大方的楊秀瓊卻是來者不拒，有求必應。

晚宴一直到深夜才結束，楊秀瓊在回住所的途中風趣地說：這是我最累的一天，比我參加比賽還要累、還要忙碌。此刻，16歲的楊秀瓊不知這只是個開始。翌日，楊秀瓊等人又去南京，參加最高規格的慶功會。政府大佬們紛紛要與楊秀瓊“交朋友”，要與楊秀瓊“攀親”。蔣介石和宋美齡也邀請楊秀瓊到家做客，還專門請廣東廚師上門烹飪招待楊秀瓊，并破天荒地認楊秀瓊為干女兒。宋美齡購置了一輛豪華的美國紫竹牌女式小轎車送給干女兒以示心意。從此，在南京或上海，宋美齡與楊秀瓊這對“母女”時常在一些重要活動中同進同出。

1934年，聞名全國的《良友畫報》舉辦了年度十大優秀女性的評選活動，體育明星楊秀瓊與中國民主革命先驅何香凝、蔣介石妻子宋美齡、大腕影星胡蝶、女作家丁玲等中國著名女性一同上榜，楊秀瓊玉照還刊登在了《良友畫報》上，成為了中國新的十佳優秀女性之一，也是年齡最小的優秀女性之一。

1935年，舊中國第六屆全國運動會在上海舉辦，是當時中國歷屆運動會中規模最大的一屆。當時的上海市政府把這屆運動會當作一件重要的大事，專門建造了大型的游泳場，擁有國際標準的泳道及5000余個觀眾座位，即江灣游泳池。全運會開幕式中，香港代表團入場時，人們看到大名鼎鼎的楊秀瓊，都興奮地為她喝彩。每次比賽，江灣游泳池內5000余個觀眾席早早地被人占據了，其中有許多是“楊秀瓊迷”。

然而，第二天賽事出現大冷門，在女子50米自由泳決賽中，楊秀瓊只奪得第二名。人們簡直不敢相信剛剛在比賽中打破該項紀錄的楊秀瓊會失利。原來楊秀瓊到上海后沒有系統訓練，而是從早到晚忙于應酬，疲于奔命。加上身體不舒服，思想上“輕敵”，導致未能奪冠。

實力強勁的楊秀瓊痛定思痛，全身心地投入100米自由泳和100米仰泳的復賽與決賽之中，最終以優異的成績奪得該兩項比賽冠軍，并雙雙打破全運會紀錄。楊秀瓊最后的出色表現，為當時的香港隊奪得了第六屆全國運動大會女子游泳總成績第二名。

楊秀瓊仍然是上海乃至全國人民心目中的泳壇巾幗英雄和明星。17歲的楊秀瓊在“六運會”上登上了她事業的巔峰。

折戟柏林，命運多舛

1936年，奧運會在德國柏林舉行。中國在體育史上第一次組建大型奧運代表團。代表團由官員、領隊、教練員、運動員、醫生、廚師等人員組成，共計144人，其中運動員76人。他們從上海坐郵輪出發，在沒有訓練場地及設施的船上生活了大半個月。船到德國，運動員都已體重減輕，疲備不堪。當地華僑和留學生為代表團接風洗塵，還為他們“尋醫問藥”，幫助祖國運動員快速恢復比賽體力與狀態。

8月1日奧運會開幕，一個個中國運動員上場后，紛紛在第一輪的預賽中敗下陣來。比賽進入了第九天，中國選手沒有一個人能進入復賽。人們把奪牌的希望寄托在楊秀瓊身上。

8月10日上午，楊秀瓊出場，參加女子100米與400米自由泳預賽。國人都在等待她創出好成績，起碼能奪得一塊獎牌。但楊秀瓊卻沒有創造奇跡。雖然當時楊秀瓊在預賽中分別游出了1分21秒2和6分45秒2的成績，打破了全國運動會和遠東運動會的紀錄，但同世界體育強國相比落差太大了。

一些媒體開始了對中國奧運代表團的冷嘲熱諷。楊秀瓊更是成了出氣筒。當時上海銷量很大的《時代漫畫》上刊登了著名漫畫家魯少飛的一幅“經典”漫畫，題為《蛋的時髦》，畫面上是楊秀瓊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游泳池邊，雙手緊緊地捧著一個大大的鴨蛋。

奧運會上一無所獲，聲譽、身份、地位一落千丈，高規格的酒宴、剪彩、舞會等場面上難覓芳蹤，報紙雜志上也很難再見倩影……楊秀瓊深感世態炎涼，在好友的關心、疏導下，她的精神狀態才得到恢復，開始尋求另一種人生——戀愛與婚姻。

楊秀瓊心里早有白馬王子，那人就是孫惠培，上海人，出身名門，上海復旦大學高才生，上海白虹俱樂部隊長，中國體壇著名運動員，曾代表上海隊在全運會上奪得百米跑、跨欄、跳遠等項目冠亞軍，同時還是著名籃球選手。孫惠培不僅讀書和體育運動好，人也長得非常英俊帥氣。隨著交往增多，兩人好感不斷加深，楊秀瓊兵敗柏林回到上海遭到一連串炮轟，只有孫惠培一直陪伴左右。楊秀瓊在一次舞會后大膽向孫惠培表白，他喜出望外地像小孩一樣跳了起來。

楊秀瓊把一切告訴了在香港的父母，得到了一致同意。然而，孫惠培卻一臉憂郁和痛苦地出現在她面前：原來孫惠培把戀情告訴父母之后，卻遭到堅決反對。他們不希望娶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女運動員做媳婦，更何況是一個眾人皆知的“專穿短衣短褲”暴露在萬人面前的女人，感到“傷風敗俗”，有失大戶人家的體面。孝順的孫惠培只好順從了父母。楊秀瓊流著眼淚離開了上海返回香港。

經歷了一番以淚洗面的痛苦，楊秀瓊在朋友的介紹下同一個叫陶佰齡的香港賽馬俱樂部騎士相識。兩人在1937年上半年結婚。婚后約法三章，要為中國體育事業再努力打拼，準備婚后十年再生孩子。

不久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夫婦兩人輾轉到了重慶。一個星期天的晚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楊秀瓊應邀參加一個高規格舞會，舞會結束后，楊秀瓊被范紹增帶回家“做客”。范紹增軍閥出身，是四川一帶的實力派。蔣介石遷都重慶，得到他的支持。這個范紹增最愛漂亮女人。宋美齡得知范紹增霸占了干女兒楊秀瓊，心里非常氣憤，卻被蔣介石勸阻了。

楊秀瓊在各方人士的勸說利誘下，只好屈從范紹增而同心愛的丈夫離婚。當時《重慶日報》在頭版登載了一條消息，其大標題為：南國美人魚與川軍司令范紹增將軍結婚，小標題為：楊秀瓊與陶伯齡離婚。旁邊還印著他倆親自簽字的“離婚書約”。就此，楊秀瓊成了范紹增的第十八位姨太太，而范紹增先后共娶了40房姨太太。

抗戰勝利后，脾氣倔強的楊秀瓊經過一番抗爭，終于掙脫牢籠同范紹增分手來到上海。抗戰后的上海物是人非，她很難站穩腳跟，當時上海灘上有一家小報《僑聲報》，得知楊秀瓊的近況后，就聘請她當記者。楊秀瓊沒有學過新聞專業，無法勝任記者工作。然而，這位當年的美人魚被《僑聲報》聘為記者的消息傳出后，成了上海灘上的一大新聞。

不久，楊秀瓊離開了《僑聲報》，認識了一個富商，家里有座標準游泳池。他聘請楊秀瓊，說是要組建一支女子游泳隊，由楊秀瓊做俱樂部主教練，實際上卻是垂涎楊秀瓊的美貌。楊秀瓊成了他的玩物，事情被披露后，楊秀瓊于1946年初秋悄悄離開上海去了香港，后又漂泊異鄉，在加拿大溫哥華過著隱居生活。

上個世紀50年代中期，蔣介石和宋美齡得知楊秀瓊的生活境況后，曾多次寫信讓她到臺灣，但楊秀瓊沒有回信。后來宋美齡又命人親手將她的信送到楊秀瓊手里。楊秀瓊看完信后痛哭了一場，想起以往的傷心事，把信撕得粉碎。

1982年10月10日，楊秀瓊去世，終年64歲，她被安葬在溫哥華海景墓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