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9,請你帶我回家

田建偉

踩著火車出發時候站臺響起的鈴聲，我氣喘吁吁地快步踏上4號車廂。4號車廂的列車員在我上車時沖著我皺起了眉頭，可我沒有理會他，直接就跳上了車。

這趟列車是從縣城到市里的唯一一趟火車，早上7點，下午5點，雷打不動。而我，也雷打不動地每次都坐4號車廂，因為4號車廂的列車員不查我的車票。

4號車廂的列車員的肩章號碼是0759，所以我每次都直接喊他0759。

“0759，可以倒杯水嗎？我好渴。”

“0759，前面有人抽煙，叫他去吸煙處抽煙。”

“0759，……”

我每次都用祈使句或者陳述句，我說的每句話0759都會照做。

下午放學時，周小歐突然拉住我，他說：“丁麥麥，等會兒我們捉弄一下那個0759吧。”然后，他悄悄告訴我了計劃，我看著他，居然點了點頭。

快到家的時候，車廂突然響起了車長的咆哮聲。原來是鍋爐門忘記了關，煤渣灑了一地。0759低著腦袋，任由車長口沫橫飛。

周小歐悄悄對我比了V的手勢。是我假裝肚子疼讓他幫我找藥的時候偷了他的鑰匙，然后讓周小歐去打開的鍋爐門并把煤用棍子捅了出來。

4年前，我第一次見到0759，他大我4歲，是我莫名其妙出現的哥哥。那一年的冬天，家里突然多出來2個人，一個爸爸，還有一個0759。

早餐我再也吃不到媽媽做的煎餃，全給了0759。媽媽把我的舊毛衣拆了織成了一件小背心給他穿。我唯一的小書桌媽媽也給了他用，因為那一年他就要高考。就是從那時候起，我討厭起了0759，我恨他搶走了原本屬于我的愛。

高考結束后，0759沒考上大學，我在心里偷著笑。爸爸到處托人送禮，才讓他當上列車員。這對于只有高中學歷而且還是啞巴的0759來說，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

晚上回到家，我嘲笑0759笨，沒用。媽媽不知道怎么聽到我的話，她在背后大吼，丁麥麥，你怎么這么不懂事。我傻傻地站在那里，聽媽媽給我講以前的事情。

11歲那年我半夜發燒，家里只有0759和我。0759冒著大雪連滾帶爬地把我送到醫院。后來我沒事了，0759卻發了3天的高燒，把喉嚨燒壞了，從此再也不能說話。

媽媽從抽屜里找出了0759以前的成績單，上面門門功課都是優秀。媽媽說，你哥哥是為了你能順利地完成學業，故意放棄高考的。

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歇斯底里的。我感到身體里有種撕裂的痛，一如成長。

后來，我考上大學。他們去送我，我含著眼淚和0759道別。我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因為我有這么好的一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