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兵

梁曉聲

天黑了！暴風雪呼嘯得更加狂怒，一輛客車，已經被困了七八個小時。

車廂里的溫度已降到了零下四十幾度，二十幾名乘客都快凍僵了。

那個兵，看上去剛入伍不久，原本是乘客中穿得最保暖的的人。棉襖，棉褲，凍不透的大頭鞋，厚厚的羊皮軍大衣……但此刻，他肯定是感到最寒冷的一個人。

他的大衣讓司機穿走了，只有司機知道該去那兒去求援。可司機不肯去，怕凍死在路上。于是，兵毫不猶豫地將大衣脫了下來……

他見一個老漢只戴一頂氈帽，凍得不停流鼻涕。于是他摘下羊剪絨帽子，給老漢戴上了。人們認為他是兵，他完全應該這么做，他自己當然也這樣認為。后來，他又把手套給了一個女孩戴。

一位年輕的母親哭了，她發現自己的孩子已經凍得嘴唇發青。于是有人嘆息，于是有人抱怨司機怎么還沒找到救援的人們……于是，兵又默默脫下自己的棉襖。

那時天還沒黑。一個男人說：“大兵，把棉襖賣給我吧！我出100元！我的皮鞋凍透了，我用你的棉襖包鞋，怎么樣？”一個女人說：“我再加50元，賣給我吧！”兵搖搖頭。他走到那位年輕的母親身邊，用自己的棉襖將她的孩子包了起來。

再后來，天就黑了。那個想用100元買下兵棉襖的男人就著打火機的微光來到兵面前，低聲說：“咱倆商量個事兒，把你的大頭鞋賣給我吧？200元！”兵說：“這不行，我要凍掉了雙腳，就沒法當兵了。”他一再央求，“哪會凍掉你的雙腳啊，你多禁凍啊！”兵沉默了片刻，說：“那……如果你愿意用你那半瓶酒和我換的話……”男人回到座位，取來他喝剩的半瓶酒。兵彎下腰，默默地解開自己的鞋帶。

兵從車廂的這一端，摸索著走向那一端，讓所有的人都飲口酒驅寒。酒瓶回到兵的手中時，兵最后將它對著嘴舉起來。只有幾滴酒緩緩淌進兵的嘴里，兵感到口中一熱……

車是被困在山路上，一邊是懸崖。沒有一個人知道，車開始稍稍地倒滑了。兵敏銳地感覺到了，他下車了。

拂曉，司機領來了鏟雪的車和救援的人。乘客們歡呼起來，可兵不見了。

人們是在車后面發現他的。他用肩頂著后輪，并將自己的一條腿墊在后輪下。他就那么凍僵在那兒，像一尊冰雕。也許，他沒有聲張，是怕人們驚慌混亂，使車廂內重量失衡，車向懸崖滑得更快。

事后人們才知道，他還不滿19歲，是貧困山區一個多子女農家的長子。他的未婚妻是個好姑娘，期待著他復員后給他做賢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