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走的陽光

曾穎

在一家街心花園咖啡吧喝茶時，看到一個白頭發老人蹣跚著走來。這是難得的一個艷陽天，許多人都出來曬太陽了。

老人選了一個向陽的位置坐下，服務員跑過去問他喝啥茶。老人說走累了，歇歇行不？服務員的臉色頓時不好看起來，說：“一茶一座，不喝就起來。”

老人面色尷尬，小心地問：“那……多少錢一杯茶呢？”

“十元！”服務員的聲音既冷且硬如一根冰棒，他看老人的穿著與長相，都不像是他的目標消費者。

老人扶著椅子，搖搖頭說：“太貴了，太貴了！我沒記錯的話，這里是街心花園啊！”

“對啊！是街心花園。可現在承包給我們開咖啡吧了。”

“可當初拆遷的時候，沒說要開什么吧啊！他們說是修街心花園。如果說是開咖啡吧，殺死我我也不會答應搬走的！”

服務員裹著一股冷風走了，他對與賣茶無關的絮叨沒有什么興趣。而老人一臉無奈的表情，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接下話頭，和老人聊起來：“您以前住這兒？”

老人點點頭，指指不遠處一棵銀杏樹說：“那就是我的天井，有一個小花圃，出太陽的時候，周圍的樓房縫隙正好錯開，可以曬半天太陽呢。我以前也和你一樣，喜歡泡杯茶曬肚子。”

“那你現在住哪兒？”

“我搬三環路外安置房去了，拆遷時我因為錢不夠就選擇了異地安置。本來我兩間房一個天井，換這里一套電梯公寓是沒問題的，可人家說地不算錢，我如果想搬回來，就要補一點，所以就搬出去了。我在這里生活了五十年，肯定舍不得，可人家說是要修街心花園，我想這也是好事情，好歹都是給國家做了貢獻，可現在……”

老人語音中有一些顫抖和傷感。

他轉身，顫巍巍走到白果樹下，輕輕撫摸了一下樹身。

仿佛有什么感應，一陣風輕輕地吹來，滿樹金黃的樹葉，如受驚了的蝴蝶，旋轉著，飄搖著，繾綣著，落在老人的頭上、肩上和胡須上，然后打著滾，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聲輕細的嘆息。

老人的眼睛迎著陽光，有一股亮光在閃動著。

他再一次輕輕拍了拍樹身，如好友告別一般，轉身走了，身后彎而蹣跚的影子，如沙包一般沉重。

這一次，樹沒有掉葉。

“在很遠的地方，我聽到老人輕輕地一聲嘆息：唉！就這點陽光，也被他們騙來賣了！”

老人的聲音很輕。又一陣風起，滿天樹葉，如金色的羽毛，鋪天蓋地飛落下來。

摘自《北京青年報》2009年8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