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價值洼地”

任蕙蘭

尋機

1994年，上海人有時會看到一個外國小伙子騎著“老坦克”穿梭在大街小巷，用嫻熟的中文向路人打聽某個藝術(shù)家的住址。他是瑞士人勞倫斯，最早來中國的畫商之一。

勞倫斯不厭其煩地勸說被國外畫商忽悠慘了的藝術(shù)家把作品交給他，拿到香格納畫廊展賣——所謂畫廊就是波特曼酒店的走廊。瑞士籍的酒店總經(jīng)理發(fā)覺勞倫斯的藝術(shù)品很有意思，又欣賞這個年輕人孜孜不倦的努力，就把酒店閑置的走廊免費借給他。據(jù)說香格納的“走廊畫展”最大規(guī)模也就是在僅有的兩面墻上掛上的10幅畫而已。勞倫斯賣出的第一幅畫是丁乙的作品，掛了幾個月，只賣了幾百美元。

不過后來的事實證明，勞倫斯的眼光很準確。隨著中國當代藝術(shù)受到國際藏家的關(guān)注，那些傻笑的光腦袋和舉著紅寶書的全家福被拍出天價，香格納合作的周鐵海、薛松等人作品飆升到幾萬美元。捧紅大批當代藝術(shù)家的香格納風生水起，勞倫斯本人成為了一個傳奇。

勞倫斯不是唯一看到上海價值的人，美國人杰弗里·陶森來上海尋機比勞倫斯晚14年，他曾是沙特王子阿爾瓦利德王子的投資顧問。阿爾瓦利德王子被譽為“阿拉伯的巴菲特”，2004年他被福布斯評為世界第四大富豪、美國最大的私人境外投資者。2008年迪拜泡沫破滅，陶森在中國找到了下一個“價值洼地”。

跟隨在阿爾瓦利德王子身邊的8年里，陶森從打理一些建設(shè)醫(yī)院和商場的小項目，到應(yīng)對銀行收購、興建摩天大樓等大型投資項目。積累了足夠的人脈和經(jīng)驗，他和很多看好中國經(jīng)濟增速的投資者一樣，選擇上海作為自己的事業(yè)起點。

目前僑居上海的外籍人士有14萬左右，其中不少人像勞倫斯和陶森一樣有清晰的事業(yè)目標。他們和19世紀末來上海掘金的西方人一樣，嗅覺敏銳，行動力出眾。但這批人不再是一群追逐快錢的瘋狂冒險家，他們普遍受過高等教育，對自己在中國的人生有長遠規(guī)劃，聲稱是“價值投資者”。

融入

陶森像候鳥一樣來往于紐約、迪拜和中國，但一年中有近8個月時間在上海。最初他住在酒店，3年前搬到南京西路一套月租1萬元的公寓，融入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

陶森越來越像一個本地人，剛來時他經(jīng)常去外僑扎堆的新天地，漸漸發(fā)現(xiàn)泰康路也有很多喝咖啡的好去處，最初他喜歡和朋友約在外灘半島酒店見面，現(xiàn)在常會流連一些本地人愛去的飯館。陶森在上海住的時間長了，改變的不止是生活習慣，“外國人來上海后會變得越來越復(fù)雜，越來越精明，比沒來過這里的外國人或外地人精明。”

閑暇時陶森會給自己找些樂趣，比如飛去廈門或桂林度個周末，或是像生活在這個城市的本地人一樣上瑜伽課、看電影。他去電影院大部分時間會挑美國大片，偶爾看中文片只能聽懂30%，必須借助英文字幕。“我經(jīng)常買碟回家看。”

5年里，陶森看著這座城市越來越國際化，美國的連鎖餐館貓頭鷹出現(xiàn)在黃浦江畔，GAP占據(jù)了淮海路的絕佳位置，不斷有外資機構(gòu)進駐，滿大街是英語流利的年輕人。“5年前我跟別人說以后上海會和紐約一樣，到處是星巴克，人人用iPhone。中國朋友跟我說，不不不，你不了解我們的文化，你不懂消費者，我們不喜歡咖啡。但現(xiàn)在證明我說對了。”

他感覺上海最大的變化是不斷上漲的房價。“上海黃金地段的房價和已經(jīng)追上紐約不錯的區(qū)域，還及不上最高端的社區(qū)。但這里其他東西都很便宜，食物很廉價，出租車也不貴，花很少錢能享受到不錯的醫(yī)療服務(wù)，比美國便宜多了。”

在上海，外籍身份能帶來許多便利，這是個心照不宣的事實，但陶森近兩年卻也為此頭疼。和很多在中國生活或工作的職業(yè)人士一樣，他對表現(xiàn)不佳的同胞留下的壞口碑無可奈何。趕在斯坦福和哈佛的畢業(yè)生之前，很多一文不名的老外來到中國冒險，有一些靠英語混飯吃，更多人沒有固定職業(yè)。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中國有很多失敗的外國人。他們可能給你這樣一種感覺，他們在自己的國家混不下去才呆在這里，也許他們找不到工作，沒有念過大學，或者找不到女朋友。這種感覺其實很準。很多這樣的外國人最后選擇到中國來碰運氣。”

泡沫？

熱錢和熱切的欲望不斷涌入上海，“洼地”被漸漸填滿。

在當代藝術(shù)圈子，從2009年開始尤倫斯等國際藏家開始拋售中國當代藝術(shù)品。事實上，2004年以后迅速膨脹的中國藝術(shù)品市場已發(fā)生扭曲。勞倫斯見過有些客人站在丁乙的畫前，卻問有沒有丁乙的作品。藝市在金融危機后經(jīng)過短暫的休整，又掀起一輪天價。

不過更大的泡沫出現(xiàn)是房地產(chǎn)。如果哪個地方熱錢橫飛，無論是倫敦、東京或是上海，黃金地段的房地產(chǎn)都會飛升。在美元石油橫流的中東，每當油價超過90美元，幾乎一半人口就會辭職去炒房子。

“上海令我想起2005年的迪拜。那時我開車在酋長國的公路上行駛，就像現(xiàn)在開車在世紀大道上，幾乎每個月都會見到新的摩天大樓，我總是吃驚地發(fā)現(xiàn)新的大型項目，比如地鐵站或水下酒店。到處都有公寓，和今天的上海很像，幾乎我認識的每個家庭都有幾套房子。”

“不過我不認為上海會重蹈迪拜的覆轍。”陶森肯定地表示，“迪拜的問題在于它十分依賴從歐洲和俄羅斯涌入的房產(chǎn)購買者，2008年外部投資者撤回家后，迪拜房產(chǎn)市場就垮了。幾周內(nèi)需求下跌了50%，上海沒有這種問題，不會在一個月內(nèi)消失半座城市。”

問答（Q：新民周刊A：杰弗里·陶森）

Q：在上海有很多朋友嗎？在一起喜歡聊什么？

A：我大部分在中國的朋友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我們會去酒吧、餐廳或咖啡館聊天，大部分是談工作。

Q：上海人有哪些優(yōu)點和缺點？

A：上海人很國際化，這是他們的優(yōu)點，他們比內(nèi)陸城市的人更知道怎么和外國人打交道。但很多上海人喜歡自作聰明，他們和你打交道時會耍一些小伎倆，但不是很普遍，有時溝通時最聰明的做法是坦誠直率。

Q：上海最缺乏什么？

A：上海沒有一個像紐約中央公園這樣特別大的公園，可以讓市民在那里休憩。另外，上海有很多摩天大廈，但沒有非常宏偉的城市地標，倫敦有白金漢宮，巴黎有香榭麗舍、盧浮宮，上海也有不錯的地方比如外灘，但沒有讓全世界人愿意坐20小時飛機來看的地方，沒有你必須在有生之年一定要看一眼的東西，但北京有長城和故宮。

（Q：新民周刊A：勞倫斯）

Q：和中國朋友聚餐喜歡聊些什么？會搶著埋單嗎？

A：聊各種事情。埋單方面我已經(jīng)“入鄉(xiāng)隨俗”了。

Q：如果你現(xiàn)在馬上要回國，會帶上海的什么特產(chǎn)回去？

A：藝術(shù)品。

Q：你認為上海最缺乏什么？

A：上海基本什么都不缺，最好能再添點綠色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