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愛如伴虎

襲人對寶玉的盡心盡責讓人嘆為觀止，但她的深情從未被我們當成過愛情，埋伏著野心和算計的全心付出，只是一種勝利法。

《紅樓夢》里，除了林黛玉，賈寶玉還愛誰？

想必答案不止一個，寶釵、湘云、晴雯，也許，還有襲人。可能很少會有人把襲人放在寶玉最愛的名單里，但賈寶玉自己卻曾數次給出了這樣的答案：在晴雯含冤而死，芳官、司棋等人被逐，大觀園眾芳凋零、一片蕭瑟之時，悵惘的寶玉所想的，還是“去找黛玉相伴一日，回來再與襲人廝混，只這兩三個人，只怕還是同死同歸的。”——大受打擊刺激之下，他慶幸自己還保留了兩個最重要的人，黛玉自不必說，此時，襲人是僅次于黛玉的他最放不下的伴侶。

你可以說是因為他們有著“初試云雨情”的情分。但此時距離“初試”時已有幾年光陰。若僅是肉體的誘惑，寶玉并不缺乏曖昧之事，但青春肉體的吸引力有限，不足以長長久久占據寶玉的心靈，讓他心之所系。

襲人所有的，是她所營造的氛圍，和她的綿羊式勝利法。

寶玉怡紅院里相對溫馨友愛的氛圍，和寶玉這樣善良體下的主子有很大關系，但襲人畢竟是“高管”，這一切跟她的管理有很大關系。

怡紅院里也有刀光劍影，比如晴雯等人打壓、排擠小紅，因墜兒偷竊而體罰她，因李嬤嬤老邁昏庸而引起的糾紛等。但風波起因大多由性格“爆炭一般”的晴雯而起，同樣被李嬤嬤吃了寶玉特意留給她們的東西之后，晴雯的處理方法是毫不客氣地一一講給寶玉聽，后來還引起一場風波。而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襲人身上，她就遮掩過去，并不說李嬤嬤一句壞話，但李嬤嬤不識趣，仍舊趕來尋釁生事，襲人還是以弱勢形象息事寧人。

晴雯性格頗有鋒芒，管理這樣的“員工”想必頗為頭痛，但襲人卻自有辦法。“晴雯補裘”一段里，襲人拿此事調侃晴雯，既婉轉批評了晴雯平日的懶散、挑揀活計，還以開玩笑的口吻刺中晴雯心事，讓晴雯無可辯駁又不好意思。

大雨天寶玉錯踢了襲人，傷得很重，甚至深夜吐血，襲人“不覺將素日想著后來爭榮夸耀之心盡皆灰了，眼中不覺地流下淚來。”看來賢良大度毫無私心的襲人其實有“爭榮夸耀之心”。出身小康之家的她只是不會著眼于一時之利，而是計較長遠的地位而已。

襲人對寶玉的盡心盡責，讓人嘆為觀止，比如怕玉涼了他的脖子，放在枕下溫著，怕他夜里著涼，要繡出好看的肚兜。其用心良苦，王夫人也望塵莫及。《莊子》里講到一段“養虎心得”：“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殺氣騰騰、野性十足的老虎，為什么和人一樣，竟然會溫順地討好飼養它的人呢？是因為討好和取悅其實是雙向的，當養虎者知道怎么順著虎的脾性，百般取悅時，虎怕失去這種舒服，也會“媚養己者”。伴君如伴虎，這個“君”，既是指最高統治者，也可以指上級、領導，甚至所愛的人。

作家王蒙說：“無自我、無條件的服務、伺候、效忠、服從，其實更多的是為了自身的利益，越是百依百順，越是著眼于自己的所得。佞臣，歸根結底是佞自己。”

清代的紅評家涂瀛曾做《襲人贊》有云：“以近人情者制人，人忘其制；以近人情者讒人，人忘其讒。”襲人是否告密者很難下定論，但襲人以“近人情”這樣的手法所取得的勝利，卻是可見的。

與黛玉以生命相托付的“意綿綿”相比，襲人的“情切切”里埋伏著野心和算計，也因如此，襲人之深情從未被我們當成過愛情，愛，容納不了雜質。

（摘自《小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