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會報答的

文 _ 董玉潔

14年前，弟弟到省城報考記者，考題是關于動物的，弟弟講的是更久更遠的一樁真事。

30年前的一個下雪的晚上，7歲的弟弟發現門前房檐下蹲著一只狗。我和弟弟提著馬燈湊近，看出那是一只棕黑色的土狗。見我們出來，狗怯生生地起身，半弓著后腿，使勁地搖尾巴。我將手伸過去，狗討好地舔著我的掌心。狗背上的毛蓬亂，右前腿擎著，不敢落地，小關節處傷得能看見骨頭，大概剛從一場惡斗中逃生。

我們跑進廚房想為它找點吃的。那時，我們家靠南瓜紅薯勉強實現不餓，家里沒有隔夜食。飯桌上、地上從來不會落下什么。碗碟都是清水涮涮即寡凈如新，洗碗水難有油花，而且都喂了豬（養豬都賣了供應）。弟弟用喂雞的破瓦罐舀了些清亮的溲水端過來，狗兩舌頭就將水卷喝而盡。狗尾巴一直殷勤地搖著。我用手撫著狗尾巴，想讓它停息以減少體能消耗。

弟弟將溫在鍋里的一碗南瓜飯端了出來，那是為父親留的晚飯。父親在學校當民辦老師，晚上要辦公。

媽媽從堂屋里沖出來，先悄悄地握穩弟弟手里的碗，才一把將弟弟抱起，奪下碗：“你爸回來了喝西北風啊？還有吃的來喂一只野狗子？”

弟弟說：“狗子要餓死了！”

奶奶說：“勻兩筷子給狗子吧！”

媽媽將飯端回廚房：“人都吃不飽，還管得了一只野狗子？”

奶奶說：“我燒個紅薯給他爸，勻兩筷子救條命。”

媽媽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答應了，將飯端出鍋，往破瓦罐里扒了兩小筷。弟弟忽地下冷手從飯碗里搶出一把，媽媽趕緊將碗捂嚴，還在弟弟的屁股上作勢拍了一下。

我往瓦罐里兌些水，將飯攪勻，端給狗。

弟弟用奶奶平時說我們的話嗔怪狗：“慢些吃，莫嗆著，沒哪個跟你搶！”

奶奶說：“狗子會報答的。”

我和弟弟將狗腿上的傷清洗干凈，用破布條包扎好，又用稻草在院子里搭了個狗窩。

媽媽說：“搭了有什么用？夜里它就跑了，都是有主的。”

爸爸回來了，剝下小半塊烤紅薯丟給狗，說：“把它留下吧。”爸爸發了話，這事就一錘定了音。

奶奶說：“貓來窮，狗來富，好兆頭！”

媽媽操心一家人的生計，說：“人都吃不飽！”

我說：“以后每餐我少吃一鏟子！”

弟弟說：“以后我……我每天少吃一餐！”

媽媽說：“說瞎話！”

我和弟弟遲遲不肯上床，守著狗窩，擔心夜里狗會跑了。

奶奶說：“狗子不會跑的，狗通人性，吃了我們的，會給我們守夜的。”

我和弟弟抓著腦袋推敲了小半夜，為狗取名叫寶來。夜里，我爬起來看，狗還在。我試著叫寶來，狗爬起來瘋搖尾巴。狗喜歡這名字。

早上起來，寶來還在。中午回來，寶來提著右腿在院子里小步地蹦著。晚上放學回家，寶來不見了。奶奶說下午從菜園子里回來就沒見到它了。我和弟弟村前村后地找，終是不見蹤影。在村里沒有找狗一說，屬于你的，站在家門口只一聲呼喚它就會翻墻過溝地飛回來。

我和弟弟擰著眉，望著狗窩。

過了十幾天，我們才答應讓媽媽將院子里的狗窩拆掉，但我和弟弟仍堅信狗會回來。奶奶說：放心，狗子會報答的。

晚上，我給弟弟講義犬救主的故事。講東岳那邊一家人救過一只狗，那狗回到河對岸主人家后，隔著河為恩人看家。一天半夜恩人家著了火，狗游過河將恩人家的門撞破了才將主人一家叫醒，兩只前爪和頭皮都撞爛了。

2個月后，我在下馬河放牛，看見一只棕黑的狗沿著河岸走過去，右前腿略有些瘸，我大喊一聲：寶來！狗停下來，望著我，略怔。我又喊了一聲：寶來！你躲哪兒去啦？

狗轉過身來，望著我猛搖尾巴，充滿了欣喜和歉意。

寶來回頭望了望自己來的方向，回身走了。我再叫一聲，寶來又停下腳步回望著我搖尾巴。寶來就這樣三步一回頭地走遠了。寶來一定有什么迫不得已的隱情。

回到家，我講看見寶來了。奶奶說：狗子曉得報答的。

再后來，有一次弟弟回家，渾身濕透了，哭著說看見寶來了，他去追，寶來跳過溝了，弟弟沒能跳過去。弟弟哭寶來沒有義犬救主，卻自顧自走遠了。奶奶說：放心，日子長著呢。

有一年，山烏龜突然值錢起來，全村老少都往東岳山上去撿烏龜。吳家大灣啟祿家的狗每天從山里叼回一只烏龜。我和弟弟一直巴望著哪天早上起床，一開門，寶來嘴里叼著一只烏龜搖著尾巴望著我們。可一直到山烏龜不值錢了，寶來都沒有出現。

后來，我們家的雞在夜里被盜過一次，竹林被盜砍過多次，寶來都沒有出現。

寶來再也沒有出現過。

16年后，弟弟參加省報記者招考，考題為 動物的啟示。弟弟講述了寶來的故事，弟弟說，憑著對生活的感恩行善，不應該圖取回報，但社會應有激勵善舉的機制。原在鄉鎮工作的弟弟憑借這篇文章一舉考入了省城大報，開始了記者的生涯。

30年后的12月31日，2011年最后一天的晚上，我獨自坐在一家餐館的玻璃幕墻后面，望著外面禮花的綻放與凋零，在歷經了失敗、成功與無奈之后，在對生活不斷地刨根問底與無語相對之中，我突然莫名地想起這只沒有報答的狗，就在等我付錢的賬單的正反兩面，寫下這則往事。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