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錢少

馮唐

從一方面講，錢不是什么東西，很多了不起和錢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比如曾經有一個詩人，有天晚上起來，看到月亮很傷心，就寫了20個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1000多年之后，億萬人都會背誦這20個字。這很了不起，但是和錢沒有任何關系。

比如曾經有一個畫家，年輕的時候把所有值得模仿的古代名家都模仿了一遍，自信造出的假畫能騙過500年內所有的行家。后來他到了日本，看到日本號稱收藏石濤畫作的第一人，指著此人最珍愛的一套石濤山水冊，說是他20年前的臨摹之作。收藏家不信，這個畫家說：“你找裝裱師揭開第四頁的右下角，背面有我張大千的私印。”這很了不起，但是和錢沒有任何關系。

比如曾經有一個生意人，在手機被其他大型企業半壟斷生產了近20年之后，領導一個從來沒有做過手機的電腦企業做出了iPhone。這很了不起，但是和錢沒有直接關系。

比如我見過一個陌生人在北京的雨天開車，一個行人過馬路，匆忙中手里的一袋桃子散落在這個人的車前。這個人緊急剎車，然后跳下車幫行人盡快撿起桃子。這很了不起，但是和錢沒有任何關系。

從另一方面講，錢是好東西，它是一種力量，使用好了，可以讓人變得了不起。

比如培育冷僻的聲音。在世界各地挑選100個民風非主流、物質豐富的地方，每個地方租套房子，提供三餐、網絡和一張床。每年找10個詩人、10個寫小說的、10個畫畫的、10個搞攝影的、10個設計房子的、10個作曲的、10個唱歌的、10個跳舞的、10個和尚、10個思考時間空間的。這100個人在這100套房子里生活一年，沒有產量的要求，可以思考、創造、讀書，做任何當地法律不禁止的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比如延續美好的手藝。在世界最古老的10個大城市，選當地最核心的位置，開一家小酒店，只有10張桌子、10間客房。不計成本和時間，找當地最好的廚師、用當地最好的原料、喝當地最好的酒，恢復當地歷史上曾經有過的最美好的味道。或者在那個位置蓋當地標準最嚴格的建筑、用當地最好的家具、配當地最好的織物，恢復當地歷史上曾經有過的最美好的夜晚。如果在北京開，家具要堪比萬歷，香爐要堪比宣德，瓷器要堪比雍正，絲織要堪比乾隆。

比如促進科學的發展。研究千萬年積累的石油、煤和鈾用完了之后，靠什么生火做飯；研究中醫為什么這么火。

現在，你是否明白了“再多的錢也可以不夠用，再少的錢花得也可以很愉快”的原因？

（摘自《廣州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