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經典的“足跡”前行——新編歷史劇《宇宙鋒》的意義

□江 東

早就聽說武漢漢劇院在緊鑼密鼓地投排新編歷史劇《宇宙鋒》，誰都知道這頗具挑戰性。熟悉這出戲的人，不免會有所擔憂，甚至疑惑，因為《宇宙鋒》的經典地位擺在那兒，它在人們的心目中太高華、太神圣了，再加上陳伯華大師在《宇宙鋒》中無可企及的表演，更使得它精美絕倫。所以，對于改編《宇宙鋒》的任何嘗試，熱愛這出戲的人生怕褻瀆了它，生怕摧毀了保存在生命記憶中的那些美好形象。而事實上，將傳統經典改編成功的事例少之又少，人們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

正因為如此，當我在2012年1月18日前往人民劇院觀看新編歷史劇《宇宙鋒》時，心情還是很忐忑。

但是，從大幕拉開到戲劇的結束，在場的所有觀眾，不僅沒有失望，反而體驗到新的震憾、新的美感。這恰恰讓我們明白了一個道理，只有為觀眾提供新的藝術體驗，戲劇才會永遠保持它獨有的魅力。新編歷史劇《宇宙鋒》的成功即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

一、對經典劇作的再結構

過去上演的原本經典《宇宙鋒》，是由兩場戲《燈下修本》與《金殿裝瘋》構成的，戲劇強烈，扣人心弦。觀眾愛這出戲，除了愛趙艷蓉這個人物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在最短時間內欣賞到了這出經典戲劇的精華，容易在最短時間內產生強烈的感情共鳴與沖動。但是關于這出戲最重要的一個戲劇情節——匡洪一家與趙艷蓉的關系，根本沒有出現，這就使得這個戲欠缺一種完整的戲劇結構。

如今，劇作家鄭懷興改編的《宇宙鋒》采用明快曲折的線狀結構，這也是中國戲曲最典型的結構方式，開場就把趙高與匡洪的沖突直面地立在了舞臺上。開場戲“指鹿為馬”，顯示了作者高超的戲劇智慧。第一，從人物關系上必須盡快讓趙高與匡洪發生正面沖突，為后續的情節發展埋下伏筆；第二，開場戲必須迅速對觀眾的情感產生沖擊，所謂入戲要快就得來點下手狠的東西，避免戲太溫而影響節奏。有了趙、匡的尖銳矛盾，跟著也就有了將趙高之女嫁入匡家的陰謀。新編本第四場、第五場、第六場，是濃墨重彩鋪寫趙艷蓉嫁入匡家——返回趙府——又入匡家的過程，作者在此寫得一波三折，驚心動魄，其藝術功力真正達到了簡與繁的辯證統一。所謂簡，便是情節的簡單、外部動作單一、整體風格簡潔明快。所謂繁，是指劇中人物的情感飽滿、心理復雜。應該說這三場重頭戲的成功鋪寫，彌補了原本的缺憾，打通了全劇的氣脈，形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結構完整與統一。原本兩場戲與改編本不露任何痕跡地有機地合成在一起，這已經是一個了不起的創造，改編《宇宙鋒》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可是作者沒有就此停步，我們再次看到作者戲劇智慧的高超體現，新編本的結尾，是從趙艷蓉金殿退下的場面，馬上切換到趙艷蓉扶著啞乳娘奔走到茫茫的大風雪中——這是石破天驚的一筆。原本戲趙艷蓉從金殿下來戛然而止結束，干凈明快，但稍感缺少一種余韻，現在觀看這個結尾，已讓人有無盡的遐思。我記得一位著名的戲劇家說過：“高潮不是最喧鬧的一刻，但它是最有意義的一刻。”我以為這句話就是為這個結尾說的。

二、對戲劇人物的再強化

經典本《宇宙鋒》中的人物，個個都很“奇特”，趙高的奇特在于他的奸狡與權謀，趙艷蓉的奇特在于她的反常與鎮靜，啞乳娘的奇特在于她的應變與機智。

新編本除了在保留原本人物的“奇特”個性之外，更為注重的是揭示人物“奇特”性產生的原因與發展的心理軌跡。像趙高是因為匡洪的挑戰，加速了他奸雄野心與權欲的膨脹，這就使得這個人的“奇特”變得更為可怕，以致用女兒作為政治交易的籌碼。當然，新編本不是一味地寫他的丑惡心理，也寫了他作為父親應有的愛女兒的情感，充分刻畫了趙高豐富而復雜的心理活動。

再談趙艷蓉，這是一個罕見的戲劇人物，她由一個只談詩書經傳、身居閨門、不涉世事的姑娘，被卷進一場驚天的大陰謀、大賭局中，再沒有其他戲劇人物的命運比趙艷蓉的更為苦難與殘酷了。經典本只寫了趙艷蓉命運的結果，新編本卻寫了產生這種命運變化的過程。從趙艷蓉嫁到匡家受盡委屈，到回到趙府還強作歡顏，她的人物性格發展也是按照正常生活的軌跡行動。因為，傳統的孝道思想在她心里還是根深蒂固的，等到她發現了父親那見不得人的秘密，才開始動搖她心里留存的孝道觀念，等到匡家被抄、大禍臨門，父親在她心目中至尊至高的位置才開始崩塌。新編本對趙艷蓉最成功的刻畫，就在于十分傳神地寫出了她由正常心理到反常心理再到反抗心理的過程。這一漸變的心理發展過程，作者寫得絲絲入扣、入木三分。這是經典本沒有被充分展開所留下的遺憾。

中國傳統戲劇有一個特性：重在對“傳奇”精神的宏揚。像《趙氏孤兒》、《徐策跑城》、《四進士》等都體現了這種特質。有趣的是這些戲劇的主角不是帝王將相，而全都是凡夫俗子，讓凡夫俗子經受考驗，最終成為志士仁人。返觀新編本《宇宙鋒》對趙艷蓉的刻畫，也承襲了“傳奇”精神。不過，正是因為新編本把趙艷蓉對父親趙高的愛刻畫得如此之深，也才有對父親的憎惡刻畫得如此決絕，“裝瘋”的反常與良知的高貴，使得趙艷蓉在新編本中顯得格外富有光彩。

新編本除對趙艷蓉、趙高的成功刻畫外，對匡洪、匡扶、乳娘、康建業等一系列人物也塑造得非常成功，他們對主要人物的烘托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三、價值與意義

新編歷史劇《宇宙鋒》的成功演出，對我們今后改編經典的嘗試提供了有益的啟示。一個好戲、尤其是一個經典，其強大的生命力應表現在隨著社會的發展、生活的更新，能不斷被發掘出新的內涵，不斷地與新一代藝術家和觀眾產生共鳴，如果僅僅復排經典，這種審美共鳴就會相應減弱。

所以，改編經典的較好方式就是沿著經典的足跡前行。

新編歷史劇《宇宙鋒》，完全保留了經典本中的精華《修本》與《裝瘋》，這既是對經典的捍衛，同時也是對經典的正當傳承。如果妄自尊大，把經典中的核心部分抽掉了，任意戲說了，那就不是沿著經典在走，而是沿著邪道在走。但是沿著經典走，不能老去原來的圈子走，它還得前行，還得有所創造。

有了保留，有了創造，才有和諧，新編歷史劇《宇宙鋒》就達到了和諧。有了新的和諧，才會有新的體驗。有了新的體驗，《宇宙鋒》的魅力才會久長。我們再來看新編《宇宙鋒》：

《宇宙鋒》你可以說它是一出歷史劇，但它又不完全是歷史劇，雖然它有著十分真實而深厚的歷史背景，許多劇中人物在歷史上也確有其名；

《宇宙鋒》你可以說它是一部情節劇，但它又不完全是一出情節劇，雖然它也有十分奇異、緊張而且變化莫測的故事情節；

《宇宙鋒》你可以說這是一出心理劇，但它又不完全是一出心理劇，雖然它有“裝瘋”等一系列心理劇的特點。

《宇宙鋒》其實就是一個象征，或者說是一個哲理寓言。

像《宇宙鋒》這樣典型的經典戲劇，在中國戲劇史上是罕見的，它是經典中的經典。

今年是武漢漢劇院建院50年，他們正好在這個年份推出了《宇宙鋒》，這是一種巧合嗎？看一個劇院衰老與新生、是否退化與健康，就在于它是否有能力恢復經典劇目的活力。如今，武漢漢劇院對待經典的態度，就是沿著經典的“足跡”前行，這就是它們成功的關鍵，所以，我們欣喜地看到，新編歷史劇《宇宙鋒》的上演，充分體現了武漢漢劇院在整理經典劇目實踐上的巨大藝術活力；充分體現了武漢漢劇院在全國作為一個大劇院的雄厚實力；充分體現了武漢漢劇院藝術家們深厚的表演功力與藝術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