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悅明
(東華理工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西撫州 344000)
20世紀末以來,語法自治雖然受到認知語言學、功能語言學等以語言的應用(language performance)為研究對象的語言學流派的沖擊,但是在語言共性方面對深層句法的解釋還是有著強大的生命力。回指現象便是一個無法逃避的句法問題。僅從認知和功能角度回指現象只能聚焦于語用層面作表層結構分析。句法層面的回指現象主要集中在GB理論之下展開,Chomsky(1981)在討論對格理論(case theory)和一致式(agreement)時提出了管約理論(government and binding theory),對代詞的賓格主格以及不定式(INF)的時態作了句法描述(Cook,2001:50-54),為約束理論作了鋪墊。約束理論涉及了代詞回指的問題,而在此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成分約束(c-command)機制將反身代詞作為重點說明句法參數問題(Cook,2001:234-239; Radford,2001:114-119)。自此代詞以及反身代詞的語義回指受到了句法學界的廣泛關注,并開始了類型學研究。自Huang(1982)首次從語義邏輯角度對“自己”的回指現象討論以來,漢語界借用GB理論對現代漢語“自己”作為反身代詞的回指進行了廣泛的研究(胡建華,1998;李京廉,2004),也有對 “自己”和英語反身代詞的回指進行的對比研究(劉悅明、李勇忠,2010)。在個案研究和對比研究中,對 “自己”回指現象的認識越來越明晰。與英語相比,“自己”具有較為普遍的長距離回指現象(陸儉明、沈陽,2003),且這些長距離回指在一些條件的制約下可以被取消(胡建華,1998;李京廉,2004;劉悅明、李勇忠,2010)。目前關于長距離回指阻斷分析并不全面,主要原因是研究者或者單從句法角度,或者單從語義角度,或者單從語用角度進行分析,忽略了“自己”的語義長距離回指是深層結構和表層結構共同作用的結果。對長距離阻斷現象的研究必須將兩者結合,深層結構是句法層面,而表層結構屬于語義層面。高秀雪(2009:5)認為,句法和語義的關系一直是語法理論的中心問題。本文正是基于句法語義接口對“自己”的長距離回指阻斷效應進行分析。為了更好地把握回指現象,本文只選擇處于受事(patient)位置的NP3作分析,即聚焦于NP1+V1+NP2+V2+NP3(AP+N3)結構包含有“自己/自己的”NP3成分的回指現象。沈園(2007)指出,句法語義界面的分析應該是詞匯語義結構→論元結構→句法結構順序模式,但在分析回指時,順序應該正好反過來,使得“自己”的回指現象以句法為出發點得到全面的解釋。
關于代詞回指研究首先是根據Chomsky的GB理論在句法上展開的。依據GB的成分統轄(c-command)原則(Radford,1988,2001)對論元(argument)成分統轄限制進行規定。代詞尋求其先行語 (antecedent)指向必須超越本域(local domain)以及姊妹域(sister-domain)以外的論元。而關于反身代詞的回指問題恰恰和非反身代詞相反,即反身代詞在尋求其先行語時必須指向本域或者姊妹域中的成分。例如:
(1)a.Beniknew that his fatherjblamed himi/j*.
b.Beniknew that his fatherjblamed himselfi*/j.
c.Beniknew that his fatherjblamed Johnkhimselfi*/j/k*.
這組句子中都可以標識為S=NP+S'=NP+NP'+VP′,代詞與反身代詞均置于VP′中,VP′和NP′構成姊妹域但不被NP直接成分統轄,即NP相對于VP′是域外 (super domain)成 分。(1)a中 him 指 向 Ben,b和 c中 的himself指向father。英語反身代詞的域內所指限制只有當反身代詞處于VP結構中才能實現,而如果處于CMP(補足語短語)中,其回指現象就會產生長距離回指現象。例如:
(2)Beniknew that his fatherjthought Johnkfi nished the work himselfi/j/k.
本句中himself可以指向任何一個潛在先行語。由英語推向漢語,賓語代詞的回指遵守句法共性,而反身代詞則和英語有著原則性區別。現代漢語的反身代詞只有“自己”,在拼出(spell-out)的時候沒有格的變化,可以作為主語、賓語、狀語,也就是可以進入NP,VP,AP以及CMP成分中。在作賓語時可以實現域內回指,也可以實現域外所指(長距離所指)。因為“自己”沒有性、數、格的變化,使得其語義回指十分復雜。在語用語義的限制作用下,回指往往受到阻斷,尤其是對于“自己”長距離回指及其阻斷規律,迄今為止沒有合適的理論完全解決。例如:
(3) a.老王i認為小張說j小李k喜歡自己i/j/k。
b.老王i認為小張說j小李k殺了自己i*/j*/k。
c.老王i認為我j說小李k喜歡自己i*/j/k。
d.老王i的老板j的陰謀害了自己i*/j。
e.老王i的老板j的錢財害了自己i*/j。
這一組句子的句法結構是一樣的,但由于NP,VP和AP的語義結構問題導致了回指的阻斷現象。上個世紀關于“自己”的回指問題主要集中在句法理論框架中進行,先后出現了照應指代詞分析法、參數化分析法、邏輯式移位分析法和相對化主語分析法,但均未能解決“自己”的長距離約束問題(胡建華,1998:33-40)。如此看來,漢語反身代詞的約束問題并不完全是一個句法問題,語用或功能等非句法因素也起著重要的作用(同上:38)。本世紀學者將目光投向了更多的視角,句法語義界面給研究的全面深入提供了新視角,納入了認知、語用因素。
由于現代漢語“自己”沒有性、數、格的變化,作賓語時能夠兼有代詞與反身代詞的句法功能。依據GB對回指的限制原則 (Cook,2001;劉悅明、李勇忠,2010:30),“自己”的回指可以實現域內回指和域外回指。
(4)a.約翰i知道父親j在責怪自己i/j。
b.Johniknew that his fatherjblamed himi/j*.
c.Johniknew that his fatherjblamed himselfi*/j.
(4)a中的“自己”若作為普通代詞則與“約翰”同標,相當于b句中的him,遵守代詞回指約束原則B;若作為反身代詞則與“父親”同標,相當于c句中的himself,遵守代詞回指約束原則C。但在這兩個原則之外還有一些長距離回指受阻的現象。
根據GB框架下的一般原則,NP3中的“自己”可能指向NP1或NP2,沒有語境時可能產生歧義。不過并不是所有的NP1和NP2都可以被回指的,其中的一個因素要取決于NP的語義結構。且看下面的一組句子:
(5)a.張三i知道李四j責備自己i/j。
b.張三夫婦i知道李四夫婦j責備自己i?/j?。
c.張三i知道李四夫婦j責備自己i/j?。
d.張三夫婦i知道李四j責備自己i?/j。
e.張三i知道他們j責備自己i/j。
Ouhalla(2001:225-226)在討論回指時區分了回指詞(anaphor)、代詞(pronoun)和被指詞(r-expression)三類限定短語(DPs),其中被指詞就是潛在先行語?;刂冈~具有[+a(naphoric),-p(ronominal)]特性,代詞具有[-a,+p]特征,而先行語具有[-a,-p]特征。這種分類顯然只是鑒于經驗觀察得出的結論,實際上,除了反身代詞不能接受回指之外,代詞和名詞都可以接受回指。(5)b中的“自己”回指存在著爭議,一般“自己”是指個人,單數,在回指時若遇到復數,往往會追加一個表示復數的代詞“他/她/它們”構成復合反身代詞。c和d中的“自己”很自然的優先指向單數的“張三”、“李四”,留下另外兩個具有爭議,我們稱為回指灰色地帶(grey zone)。而在e中,之所以能夠回指兩個任何一個,主要因為按照復數回指的要求,“自己”在回指“他們”時應該先變成復合反身代詞 “他們自己”,但這樣又和潛在先行語“他們”重復,增加了語言表達和理解負擔,因此,對于人稱代詞作為先行語時可以用“自己”替代復合反身代詞。我們由此得出三個原則:現代漢語“自己”由于兼有代詞和反身代詞功能,在回指時可以指向域內和域外;現代漢語“自己”在回指時如果潛在先行語是復數,回指詞應該變成復合反身代詞;若潛在先行詞為復數代詞時,回指詞可以用“自己”替代復合反身代詞。
除此之外,先行語還受本身論元語義結構的限制。例如:
(6)a.張三i知道李四j責備自己i/j。
b.張三i知道我(們)j責備自己i*/j。
c.我(們)i知道李四j責備自己i*/j。
d.張三i知道你(們)j責備自己i*/j。
e.張三i知道他(們)j責備自己i/j。
李京廉(2004)對“自己”的先行語作為代詞時的回指阻斷現象作了考察,但并未超出句法范圍。Tang(1989)通過對Chomsky的約束原則A進行修正來解釋人稱代詞的介入問題,認為人稱代詞不一致導致了回指阻斷,即“我”和“張三”第一、第三人稱相沖突 (關德英,2007:19)。例如,“張三知道我說李四責備自己”這個句子中的回指既可以指“我”,也可以指“李四”,顯然解釋力不強。我們認為,人稱代詞作先行語時導致“自己”回指復雜是因為語用因素。依據 “自己”的回指原則,(6)a中的 “自己”可以回指“張三”、“李四”。b~d句和a句法結構相同,但是在回指時有阻斷現象,第一、第二人稱出現在先行語位置(NP1和NP2)往往阻斷“自己”向更高轄域回指,而第三人稱出現在先行語位置時并不阻斷回指。因為當句子中的NP1或者NP2出現第一第二人稱時,“自己”的指示對象在距離上不同,回指為避免增加意義負擔,在遇到人稱代詞后舍棄遠指,以實現語言的經濟簡約原則(劉悅明、李勇忠,2010)。b~d中由于所指稱的對象涉及現場語言使用的雙方,在語境和經濟原則作用下,當“自己”回指距離不一樣時,回指自行中斷,以免造成指代混亂。而當第三人稱出現在相應位置時,指示距離相對于說話者來說又是處于相等的第三方,所以“自己”能再次實現長距離回指。這樣我們得出兩個原則:現代漢語“自己”在回指時如果潛在先行語是第一、第二人稱代詞時,回指過程中在遇到人稱代詞即停止向前繼續回指;如果潛在先行語是第三人稱代詞時,回指對象由于處于相同的指示距離,可以不被阻斷實現長距離回指。
作為潛在先行詞的NP1和NP2還受本身的語義特征所限制。例如:
(7)a.張三i知道李四j幫了自己i/j*。
b.張三i知道昨天的電話j幫了自己i/j*。
c.張三i知道李四j的電話k幫了自己i/j/k*。
d.張三i知道李四j的父親k幫了自己i/j*/k。
Ouhalla(2001)給先行語界定特征時沒有考慮漢語中的“自己”具有生命特性。對于含有“自己”作為回指詞的句子中,先行語應該具有[-a,+LIFE]特性,因此,(7)b中“自己”不回指“電話”。而c句中“自己”有英語反身代詞所沒有的次統治約束(sub-command binding)(Tang,1989)現象,即當主語的中心詞是個無生命體,而主語的領屬語是個有生命的NP時,該領屬語可以約束“自己”(ibid.),“李四”可以得到回指。d情況較為復雜,約束理論要介入。Tang曾用成分約束的樹形結構圖來解釋“自己”為何不指向“李四”。c和d中“李四”的NP都和“自己”形成成分統轄關系,因為c中論元“李四”具備生命特征而替代“電話”獲得潛在約束者(potential binder)身份成為先行語,而d中的“李四”由于被包含在具有生命特征獲得潛在約束者地位的論元“父親”成分中而失去了成為先行語的可能(Tang:101-103)。

NP1是由DP+N兩個成分合成的,且成分中兩個論元都具有生命?!白约骸睂で笙刃姓Z總是傾向于主語(subject-orientation)(胡建華,1998:33),兩者競爭成為回指先行語。主位論元“父親”勝出,位于DP中的論元“李四”就無法接受“自己”回指。這樣我們得出以下原則:現代漢語“自己”在回指時,潛在先行語必須具有[-a,+LIFE]特征且置于NP主位的論元優先。
在NP1+V1+NP2+V2+NP3(AP+N3)結構中,“自己”NP和NP的回指不僅取決于論元本身,還受到VP動詞語義結構的影響。依據句法理論,詞項要插入到相應的成分位置,但插入的詞項在核查(check)時要受詞項本身的語義特征限制,即論元的義元格(θ-grid)。例如,know具有 [+ACTOR,+LIFE,+PAST,+PATIENT]等,即每個論元都具有自身的語義結構。沈園(2007:104)認為,每種論元結構都和一定的語義相聯系,由一定的語義成分構成。例如,kill具有[X CAUSE Y to DIE]語義結構,在對論元NP的選擇和其他VP成分統轄上有相應的約束。因此,回指結構中動詞的語義特征可以導致回指阻斷。
(8)a.張三i知道李四j責備自己i/j。
b.張三i知道李四j討好自己i/j*。
c.張三i知道李四j賣弄自己i*/j。
d.張三i知道李四j殺了自己i*/j。
(8)b~d都存在著動詞語義原因導致的回指阻斷,張寧(2010:75-76)用動詞是否為反身動詞來確定是否為長距離阻斷。這部分地說明了b中的情況,但對于其他幾種情況是否為反身動詞解釋不通。邱明波(2010)在對“自己”回指動詞約束因素分析時將漢語動詞從語義指向上歸納為六大類:涉他外向動詞、雙涉外向動詞I、雙涉外向動詞II、雙涉外向動詞III、涉己外向動詞和其他動詞。我們認為,分為兩大類三小類就可以了,即單向動詞和雙向動詞兩大類。單向動詞指的是動詞的受事只能是他者或者自身,分為單向語義他向動詞(other-direction)和單向語義自向動詞(selfdirection);雙向動詞指的是受事可以是他者,也可以是自身。動詞的語義方向性和義元格共同制約著“自己”的回指。在 (8)a中動詞“責備”屬于雙向動詞,可以作用于“張三”,也可作用于“李四”,故“自己”可以回指兩者任何一個;b中“討好”具有[X CAUSE Y to be HAPPY]語義特征,且Y不是自身,“討好”是屬于他向動詞,“自己”和動詞語義所指向的論元“張三”形成回指;c中的“賣弄”屬于自向動詞,“自己”回指“李四”;d中的動詞雖然是雙向動詞,但由于作用于“自己”的動詞詞組VP2“殺了”的語義特征和VP1中動詞“知道”的語義特征相沖突,使“自己”回指“張三”時受阻。類似b中的他向動詞還有“討好”、“沒收”、“剝削”、“打聽”等,類似c中的自向動詞還有“炫耀”、“擺弄”等,而類似d中的動詞有“消滅”、“了斷”等。由此我們得出如下原則:現代漢語“自己”在回指時,如果所受支配動詞V0語義指向為單向時,回指被阻斷,指向自身時阻斷域外回指,指向他者時阻斷域內回指,且“自己”所受支配動詞V0語義結構不得和域外動詞(VP1)的語義結構發生沖突,否則導致長距離回指阻斷。
NP3中AP對N3的限制也會導致長距離阻斷。例如:
(9)a.張三i讓李四j坐在自己i/j位置上。
b.張三i讓李四j坐在自己i/j*身邊。
c.張三i知道李四j跑在自己i/j*后面。
d.張三i推測李四j藏在自己i/j*附近。
a中“自己”可以回指任何一個。但b~d中的“自己”不能指向域內的“李四”,因為“自己”和所限制N3不是空間領屬關系“自己”所能支配的屬性,自身不能和領屬空間形成支配關系,導致域內回指阻斷。由此我們得出:現代漢語“自己”在回指時,如果NP3中“自己”和N3形成非空間領屬關系,可以回指任一方,否則域內回指阻斷。
本文在對含有“自己”的典型結構NP1+V1+NP2+V2+NP3(AP+N3)長距離回指阻斷現象進行分析后發現,現代漢語“自己”的回指可以受到結構中任何成分的句法語義特征限制并產生阻斷。作為先行語論元自身的句法語義結構、VP主動詞句法語義結構含有“自己”的NP與限制NP的AP所屬關系都可能導致GB框架允許的回指阻斷。本文基于上面幾個參數總結了幾條原則以說明回指阻斷現象,根據胡建華(1998:38)的總結,“自己”的回指問題基本是一個句法問題,語用和功能因素是必要的,但只是作為句法研究的補充。
[1]Chomsky,N.Lectures on Government and Binding[M].Dordrecht: Floris Press,1981.
[2]Cook,V.& M.Newson.Chomsky’s Universal Grammar: An Introduction[M].Beijing: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2001.
[3]Huang,C.-T.James.Logical Relations in Chinese and the Theory of Grammar[D].Cambridge: The MIT Press,1982.
[4]Ouhalla,J.Introducing Transformational Grammar: From Principles and Parameters to Minimalism[M].Beijing: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2001.
[5]Radford,A.Transformational Grammar: A First Course[M].Beijing: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2001.
[6]Tang,C.Chinese Ref l exives[J].Natural Language and Linguistic Theory,1989,(7):93-121.
[7]高秀雪.更簡句法和主流生成語法對比分析[J].天津外國語學院學報,2009,(5):1-6.
[8]關德英.漢語反身代詞“約束性”的句法與非句法研究之比較[D].貴州師范大學,2007.
[9]胡建華.漢語長距離反身代詞化的句法研究[J].當代語言學,1998,(3):33-40.
[10]李京廉.現代漢語中長距離反身代詞“自己”的阻斷效應研究[J].外國語言文學, 2004,(1):6-9.
[11]劉悅明,李勇忠.英語“-self”和漢語“自己”的語義所指對比分析[J].外語與翻譯, 2010,(1):28-33.
[12]陸儉明.現代漢語語法研究教程[M].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13]陸儉明,沈陽.漢語和漢語研究十五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14]邱明波.試論現代漢語動詞的指向[A].語言研究集刊(第七輯)[C].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0.77-94.
[15]沈園.句法—語義界面研究[M].上海: 上海教育出版社,2007.
[16]張寧.光桿“自己”長距離照應成因分析[J].外國語文,2010,(6):74-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