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寧麗,陶華強
(1.廣東輕工職業技術學院,廣州 510275;2.中南大學法學院,長沙 410083)
近日,杭州市教育局發布了《杭州市治理義務教育階段學校擇校亂收費工作方案》(以下簡稱《方案》),《方案》規定嚴格禁止收取擇校費與捐資助學款,此舉在社會上引起了極大的反響,由此拉開了轟轟烈烈的“零擇校”的序幕。反思近幾十年來伴隨著中國不斷拓寬改革開放的深度和廣度,各項事業都取得了長足的發展,但與獲得的斐然成績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現行的教育體制卻越來越受到國人的詬病。撤點并校問題、留守兒童問題、校車安全問題、高考制度問題等一系列教育領域中突出敏感問題無不時刻牽動著國人的神經。社會中的貧富差距問題逐漸開始在教育領域中凸現出來。究其本質乃是畸形分配模式在教育領域的“變種”!如何打破現有的教育體制中這些積沉已久的束縛,優化教育資源配置,最大限度保護弱勢群體的受教育權乃是時下的當務之急!在現有的教育體制框架下能否尋找到一種新的路徑構建一種新型的分配模式?這種新型分配模式的價值指向是什么?它和當下民眾希冀的公平教育理念的“契合點”在哪里?
自1977年恢復高考制度以來,我國現代化教育發展大致經歷了三個時期:即第一個時期(自1977年至1985年),主要的任務是掃除“文革”遺毒,重新恢復現代化教育秩序,開啟現代化教育的序幕;第二個時期(自1986年至2000年),這個時期的主要任務是普及九年義務教育,擴大教育規模,推廣教育制度理念;第三個時期(自2001年至今),這個時期的主要任務是整合教育資源,優化教育資源的配置,大力發展現代化教育,深化教育體制的改革和創新。回顧改革開放這三十多年以來,我國現代化教育的發展是在摸索中艱難前進的,從“精英教育”到“全民教育”,從“應試教育”再到“素質教育”等教育理念悄然的轉變中,不難發現現代化教育正處在一個體制轉型期。一般認為,當代中國教育體制轉型是一個教育全面改革的過程,在本質上就是一個教育結構轉型的過程。而教育資源分配的轉型是最主要的內容之一。
根據商品經濟學的一般認識,分配制度的選擇是溝通商品生產和商品消費的樞紐。教育屬于社會公共產品范疇,教育本質上是一種培養人的社會活動。按照何種分配模式將這一社會公共產品在全民之間進行合理分配是由社會物質條件所決定的。在社會物質條件不夠充盈的情況下,政府可以通過一些調控手段把教育資源暫時性優先投向一些與國計民生有著重大聯系的教育部門或行業;當社會物質條件相對充盈時,政府應當繼續發揮其主導地位,建立一種公平合理的教育資源的分配模式,打破業已形成的畸形的分配格局,使教育資源在全社會按照一種良性的方式得到合理的安排。縱觀我國改革開放前30年的教育經費投資,不難發現國家財政性教育支出呈逐年快速、持續、穩定增長趨勢,對教育事業的關注逐漸成為社會生活的核心構成部分。但是,在教育經費投資持續增長的背后是我國基礎教育底子薄、起步晚、教育資源人均占有量低的社會現狀。
當一個社會的生產力處于一個相對低水平的狀態時,社會的關注點應當是如何提高社會生產力水平而不是將分配和消費階段“前置”;誠然,當社會生產力達到一個相對中等水平的時候,社會關注的焦點應當傾斜于分配,兼顧發展和消費,而不是等到生產力高度發達、兩極分化嚴重的時候才去“補救”;當社會的生產力達到一個相對高水平的階段,社會物質條件相對充盈,社會關注的焦點應當轉變為對社會資源的合理消費。當前,在不否認我國人口眾多、人均占有量低的前提下,我國經過改革開放30多年的快速發展已經進入一個“相對中等水平”的階段,在此階段各種矛盾日益凸顯,“中國社會已經分化為一個利益多元的社會,亦即社會利益結構由傳統社會單一的、縱向的人與人和人與群體之間利益關系結構向當下社會多元的、平行的利益結構的轉變”[1]。這種利益結構的轉變在教育領域表現為對教育資源公平合理分配的需求。而與這種需求形成尖銳矛盾的是現階段實行的教育資源分配模式在教育領域產生的地域差異、城鄉差異、三級差異、代際差異問題。
由于在現有的教育體制中,教育經費的支出大部分是依靠地方財政,所以教育投資的規模直接受制于地方經濟的發展水平,著眼于我國區域經濟發展的不平衡,我國的教育資源分配上也呈現這種地域上的差異。為了能直觀地了解教育資源在東南沿海地區、中部地區、西北地區的配置情況,我們分別選取了廣東省、安徽省、甘肅省2001—2006年三省份預算內教育經費占財政支出比例情況作為數據樣本研究(如表1)。

表1 2006—2010年三省份預算內教育經費占財政支出比例
從表1可以得知以廣東省為代表的東南沿海地區、以安徽省為代表的中部地區、以甘肅省為代表的西北地區教育資源的分配上差距明顯,三省份5年間預算內教育經費占財政支出的年平均增長率分別為20.48%、18.01%、19.18%,以此為比較基準則東南沿海地區相對于中部地區在教育上差距為7年,而西北地區相對于中部地區則晚3年,且東南沿海與中部地區差距有著不斷增大的趨勢,而中部地區與西北地區的差距在不斷地縮小。
我國傳統的城鄉二元結構在教育領域同樣引起了不少的問題,為了能簡要地說明這個問題,我們選取了2000—2005年度我國城鄉普通小學、初中預算內各項經費支出作為研究樣本(如表2)。不難發現,盡管國家對義務教育階段預算內各項經費支出逐年呈增長趨勢,但是在各項投資指標上城鄉之間都有著明顯的差距,且這種差距在一定程度上有擴大的趨勢。

表2 2000—2005年度我國城鄉普通小學、初中預算內各項經費支出一覽表(單位:元)

續表
所謂教育資源分配的級別差異指的是一國對公共教育資源在初等教育、中等教育、高等教育結構上分配差異。“通常各國財政教育投資在各級教育間的分配體現了該國教育政策的重點,本質上反映了該國經濟社會教育發展的需要。”[2]我國基礎教育底子薄,起點低,基礎教育設施亟待完善,各地區師資力量相差懸殊。但是這一現狀與我國經濟社會高速發展急需一大批高素質、高能力、高層次的現代化人才矛盾突出,為了解決這一現實性矛盾,國家做出了將教育資源分配暫時性向高等教育傾斜的政策選擇。然從長遠利益來看,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這種分配模式應當作出調整以“彌補”基礎教育投資上作出的“犧牲”。
由表3可知,在教育經費投資逐年增加的大前提下,我國對高等教育的投資顯著高于初等教育和中等教育,但從表3還可以看出這時期國家對高等教育投資比重開始有所下降,對初等教育和中等教育投資比重逐年增大,也從側面反映了國家對教育資源分配在三級結構差異上做出了適當調整。但是,這種教育資源分配結構上的“微調整”應當以何種標準作為參照,則需要結合我國社會經濟發展的總體水平、教育發展的各個階段的特點等多重因素綜合考慮。

表3 2000—2004年度我國三級教育生均教育經費投資比較
所謂教育資源分配的代際差異,指的是在一定時期內一國對不同年齡階段的人的教育即青少年教育、中年教育和老年教育在教育資源分配上的差別。隨著學習型社會和終身教育理念的確立和深入發展,“我國對終身教育的推進已經從理念的單純導入而逐漸上升到一個全面深化和付諸實踐的階段”,作為“終身教育體系建構”[3]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的中老年教育卻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伴隨著我國老齡化社會的到來,作為終身教育的繼續和發展的中老年教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然就目前而言,中年教育是作為成人教育和繼續教育的一部分列入財政性教育經費支出,而老年教育雖有發展但尚未列入地方政府的財政預算當中。我國對中老年教育資源的分配是不能滿足老齡化社會基本的供給,國家應當盡快建構新型教育資源分配模式,使教育資源在青少年、中年、老年代際合理分配。
分配模式的選擇應當與社會的總體發展水平相適應,并能夠最大限度地回應社會不同利益主體的訴求,使各種利益在社會交往中達到一種妥協和平衡。分配模式是社會管理的一種工具而不是目的,社會管理的前提是社會成員之間的和諧共存,即“它最終追求的是不同主體的價值和利益都可能達到最優的效果,從而使社會進入到一種共生共榮、共同發展的理想境界之中”[1]。延續到教育領域則是社會公眾對行之多年不盡如人意的教育資源分配模式的重構的需求,破除教育資源分配中存在的地域差異、城鄉差異、三級差異及代際差異的種種弊端,構建一種公平合理的分配模式。要回答面對公眾質疑的教育不公平現象時如何突破現有教育框架下尋求妥當的結論是新型分配模式建構的理論基礎。
首先,人類社會自古以來就有對公平正義的需求和渴望,“正義是人的內心的一種永恒存在的需要、要求”,“正義包括著對人們的行為的一種約束要求,包括著對某種制度的改造主張”[4]。公平正義是維系整個社會有效運轉至少不可或缺的精神紐帶,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取決于對正義價值的追求和引導。雖然公平正義的內涵在每個時期或階段有所不同,但是作為人類社會最基本的價值追求,公平正義有其不可替代的價值指向。“教育公正是社會公正的基礎,是社會公正在教育領域的延續,也是達到社會公正的重要手段和途徑,教育公正是實現社會公正的階梯”[5],而在當下表現在對教育體制的改革和對教育資源的分配模式的重構正是公眾對教育公平正義的迫切需求的一種反映。其次,作為公平正義體系中主要內容的分配正義是和諧社會的價值守護。“分配正義是指在一定社會生產方式的條件下合理安排社會基本結構(經濟制度、政治制度和社會秩序),以及這些社會主要制度分配基本權利和義務,社會成員按照應得的原則占有社會公共資源”[6],“分配正義具有和諧性”[7]。社會將能夠提供給個人“應得的”視作“善”的實踐,而這種“善”具體又是通過分配方式來實現的。徐國棟老師指出:“首先,正義是一種分配方式,無論利益或不利益,如果其分配的方式是正當的,能使分配的參與者各得其所,它就是正義的;其次,正義是通過正當的分配達到的一種理想的社會秩序狀態。”[8]“分配正義”中的正義和分配內在上具有某種密切的關系:正義是通過分配模式(方式)的選擇體現的,而分配模式則是正義實踐的結果。“分配正義的價值理念和分配原則是構建和諧社會的內在要求,構建和諧社會需要分配正義的哲學倫理守護,而分配正義本質上構成了和諧社會不可或缺的價值支撐。”[9]所以說,教育資源分配中應當以公平正義作為價值檢驗的標準。
以人為本,就是要充分尊重人的歷史主體地位,一切從人的需求、愿望、利益出發,尊重人的價值選擇,促進人全面而自由的發展。“人是一種不斷生成的存在。人的生活世界就是由不斷地追求者的活動,為著實現某種創造性價值目的的活動所構成的過程。”[10]以人為本要求在教育領域應當改變以往人是實現社會目標手段的錯誤理念,尊重人的個性發展和價值的多元化,將人對教育資源的公平合理分配的需求作為一切教育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教育是一種特殊的社會活動,是傳承文明和推動社會發展的不可或缺的重要手段。而教育面向的對象是人,人又是社會構成的主體,人不應當是教育的“奴隸”而應該是“主人”,“離開了人有目的、有意識的自覺參與,社會的一切活動,無論實踐活動還是精神活動,甚至人類社會的進步和歷史的創造,都是不可能實現的”[11]。人完全有理由、有權利要求社會公平配置教育資源的份額,創造個人價值。社會需要擺正自身位置,不應當將對教育的投資當作對人的一種“施舍”而恣意分配。以人為本要求社會(教育)和人實現角色的良性回歸,在教育的分配模式建構中回應人的關切,一切為了人,急人之所需,解人之所急,將以人為本的理念轉化為實際行動,最大限度地保證教育的公平公正!
“建立平等、互助、協調的和諧社會,一直是人類的美好追求”[12],和諧表現的是一種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之間存在的某種穩定有序的關系。和諧包含著對不同利益主體不同利益需求的妥當安排和對多元價值觀并存的尊重和包容。和諧社會不是社會秩序的刻意“安排”而是社會發展的必然價值選擇。公平正義是和諧社會建構的價值基礎,和諧社會是公平正義的目標追求;以人為本是和諧社會的核心內容,社會和諧又是以人為本的內在要求,三者實質上具有內在邏輯性,形式上有機統一,密不可分。“和諧社會是一個以人為本的社會,一切活動的根本目的,都是為了人的生存、享受和發展。和諧社會就是一個政通人和、經濟繁榮、人民安居樂業、社會福利不斷提高的社會。”[12]和諧絕不是一句口號而應當深入貫徹落實到具體的實際行動中,人類的各種社會活動應當奉行社會和諧的原則理念。當然,在社會轉型和教育體制改革的背景下,和諧社會的目標追求作為開展教育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教育資源的分配模式的建構是影響社會和諧的一個重要因素,不打破這種傳統資源壟斷的分配模式,積極回應社會合理訴求,社會和諧就難以真正實現!和諧社會要求教育資源的分配模式應當遵循個人價值自我實現的最基本需求和教育資源在地區、城鄉、級別層次、代際的有差別分配的適當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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