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樹先生》是一部新生代導演的作品,由賈樟柯監制,韓杰導演,影片用亦莊亦諧的電影語言演繹了無業游民、農民工、礦工等社會邊緣人的生存狀態,影片緊扣當下中國農村的社會現實,反映了在城鄉過渡過程中人際關系的變化和人的異化。從中我們看到導演的思考:城市化進程中異化的人性,淪喪的人情,破碎的家庭。片中帶有寓言意味的黑色幽默是綜合了社會、自然、人性和倫理的深刻思考,而影片的魔幻和荒誕色彩是對當下現實的善意嘲諷。
這部由博納影業集團、上海電影集團、西河星匯影業有限公司聯合出品的電影,在未公映前就已在各大電影節出盡風頭,榮獲2011年第十四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評委會大獎和金爵獎最佳導演獎、2011年第九屆俄羅斯海參崴國際電影節最佳導演獎和最佳男演員獎,影片于2011年11月4日登陸國內院線。近日該片又斬獲2011年第五屆亞太國際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
在電影《Hello!樹先生》中王寶強飾演的是個社會底層的小人物——一個常被取笑的大齡單身青年:樹,在村里的汽修鋪工作,沒事常去村口的酒館和朋友喝酒或在村里閑晃。在受工傷被解雇后,他干脆遠走省城。在打工的學校里,他常想起自己的童年:哥哥在樹小時候被父親失手打死,不久父親也離開了人世。他常夢到威嚴沉默的父親,卻一直夢不到哥哥,也記不起哥哥的臉。因忘不了一見鐘情的聾啞女孩小梅,樹決定回到故鄉,去面對自己的愛情。他和小梅用手機短信交流,并最終下了結婚的決心。婚禮前夜,樹和弟弟發生爭執,被打昏的樹終于夢到了哥哥——在樹的婚禮上,哥哥帶著女友為他唱了一首《冬天里的一把火》。
從此,樹老是出現幻覺:他自己在一棵大樹上,隨后他意識到自己能夠通靈,緊接著村里發生的很多事都驗證了他的預言,樹也因此成為受人尊敬的 “樹先生”。村子里的煤礦日夜開采,地面下沉,整個村莊不得不遷往別處,小梅也離開了。空空的村莊上 “樹先生”自由的游蕩,幻覺中他看到懷孕的小梅突然回來了,并對他開口說話。
樹先生是敏感的,盡管他不被尊敬,總是別人嘲弄的對象,盡管他因無力改變卑微的現狀而選擇無奈地寬容大度,可是 “樹先生”總是把“還有事兒,最近挺忙的,好多人都找我”這句話掛在嘴邊,他的姿態不是虛榮,而是在找尋自尊。一個每天忙著“瞎轉悠”的人,用近似阿Q精神勝利法的方式為心靈開了一扇喘氣的窗。
樹先生是聰慧浪漫的人。他會在相親前買副眼鏡裝裝斯文,見到心上人時又羞澀得不知所措;在追求小梅時,他寫了這樣兩條情感細膩的短信:“你知道嗎?當我們相視的一刻,就是這世界最美的瞬間,就算給我個村長我也不當。”“相思是病,相憶是酒,你就像那煙酒,搞得我煙不離手,酒不離口。”成功的讓原本對他沒有好感的小梅從心里接納了他。
樹先生有著一顆善良的心。他的生活支離破碎,可他仍然堅持著善良、真誠的活下去,盡管是以懦弱的方式。他被別人譏笑、漠視、瞧不起,卻在兄弟小莊被霸道的二豬欺負時勇敢的挺身而出,顯示了他仗義的一面。后來當他預見到礦上要出事時,他會對碰到的人說“看好孩子。”他面對金錢時表現出清醒的灑脫:“人不能看錢太重。”
樹先生是掙扎的,是無奈的。人們以為他笨、他微不足道、他可以不被尊重、可以任人踐踏,沒有人去真正關心他,了解他。敏感善良的他也渴望新生活、渴望親情、渴望尊嚴,可他的愿望總是被人們忽視、被現實擠壓,無奈的他于是沉默、于是傻笑,如一棵與世無爭的樹孤寂的站在蒼茫的曠野中。而在內心深處,他有著難言的痛苦和無法擺脫的傷心事——哥哥的慘死,因為父親的失手。
樹先生的人生悲劇有家庭的原因:粗暴威嚴的父親在無形中產生了一種壓迫,年邁的母親軟弱無力,唯一的弟弟對他總是冷漠暴躁的態度。他需要親人的慰藉和溫暖,但在現實中又無從得到。于是他總是想念他那個開開心心、充滿活力的哥哥,終于他把哥哥招進了自己的癔想之中。而他,也真的瘋了。
他的敏感聰慧、浪漫善良,使他在面對社會的不公正和屈辱時,顯得是那么無所適從。面對他無力改變的現實,他憋悶委屈,他痛苦掙扎。可他又無可奈何,于是他選擇隱藏自己、壓抑自己,默默的忍受別人的嘲諷與冷漠。但心底里對愛和溫情的渴望使他總是想念他那死去的哥哥,并使他下定決心和小梅結婚。結婚前夜,當他弟弟粗暴鄙夷地將他打了一頓,當親情又一次離他而去時,樹先生瘋了。
他瘋了之后,影片中開始出現一些喜劇化的片段。瘋了的樹先生出人意料的得到了眾人的尊敬,更巧妙地讓曾經羞辱過他的“二豬”跪在他面前給他磕了頭。瘋癲后的樹先生活得更加快樂、更加自由了,這也許是因為他天性本是快樂的、聰慧的,所以當他的心靈從無奈掙扎的痛苦中解脫出來,當他不再壓抑自己時,他天性中的智慧和幽默也隨即迸發。而影片開始樹先生整天幻想著的為別人開業剪彩的事,也不再只是別人對他的譏笑調侃,真的在樹先生瘋癲后成為了現實。
一個小人物,當他小心努力的想融入周圍的圈子時總是被無情鄙夷的推到邊緣,而當他按照自己的臆想開始非理性的生活時,卻被敬仰著捧到了中心的位置,這個帶著黑色幽默色彩的寓言似的故事,帶給我們的不僅是歡笑,也揭示了這個時代的某些荒誕不經。影片帶著些后現代主義戲謔反諷現實的味道。
影片的前半部分洋溢著濃郁的現實主義風格:自然布光,樸實的造型,各色各樣不修邊幅的小人物,片中人口齒含糊的對白,帶著濃重地方特色的方言音,破舊寒冷的村莊,白皚皚的雪地,黑黢黢的礦工,遠處的新村住宅項目太陽新城,因被強拆而被迫搬家的農民。影片平靜的勾勒出一幅熱鬧卻不盡如人意的現實生活。
一個衣著邋遢、孤獨無奈的小人物,所在的村莊因為處在礦區,面臨著搬遷的命運。他有著美好純真的人性,渴望新生活但又迷茫無助;他四處奔走想要改變卑微的狀態,卻總是遭遇命運的不公。整部電影就是講了一個小人物“樹先生”的故事,大量的鏡頭表現了他瑣碎無趣的日常生活,影片用極具真實感的影像展現了一個城市化進程中的中國農村景象。這部電影關注的是轉型期中國的社會現實,寄寓了監制賈樟柯和導演韓杰對當下轉型期社會現狀的冷靜思考。導演用平實如泥土般的電影語言,充滿強烈氣氛的質樸民俗,展現出如同“樹先生”一樣的那些飄蕩于故土和城市、家庭和社會的彷徨一族那迷茫無助的生活狀況。鏡頭對準的是社會轉型期小人物的生存狀態,展現了新時期中國電影人的良知和責任感。
捉襟見肘的生活、冷淡的人際關系、破碎的親情,他的單純善良總是被現實擠壓,他帶著擺脫不掉的夢魘,在心靈的傷口上踟躕前行。恍惚中他竟爆發了預見未來的超能力,然后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獲得了他渴望的尊重,他迷醉在這種狀態里,終于孤獨悲涼地走進了他那“自由快樂”的精神世界。他是瘋顛卻又“能掐會算”的“樹先生”,他的經歷荒誕離奇又讓人心酸。影片后半部分采取了超現實的表現手法,這里反復出現的樹成了一種象征,那是他的精神世界,在樹上他是自由的、快樂的。而在這種極端理想化的“自由”中,樹先生看到了他的家庭圓滿了:老婆可以說話了,而他也將做爸爸了。幸福生活就在眼前,他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
這部影片讓魔幻與現實交鋒,任溫情與殘酷碰撞,而那無奈中浸滲著的感傷和因無法作為而刻意為之的麻木所滲透出來的心酸與悲涼足以造成巨大的情感沖擊,引人深思。“樹先生”這個社會底層的小人物,被生活不斷的擠壓,最后人格畸形,進入荒誕又蒼涼的精神世界中。影片在荒誕中透著冷峻。
影片用荒誕不經的手法來展現現實,現實與超現實的融合充滿了黑色幽默的色彩。導演用藝術的手法把殘酷的社會現實、荒誕的人性轉變濃縮在電影膠片中。有自己的精神世界,有時清醒,有時混亂,有時志得意滿,有時無助可憐,卑微而努力的活著,“樹先生”身上有我們的影子,只是個性更鮮明。
臨近結尾處,有一組隱喻鏡頭讓人難忘:紅色的畫面里,人們涌向前方,樹也隨著人流往前走,他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走,在一棵大樹旁,他停了下來,用手緊緊的抓著樹干。這里隱喻的是現實中城市化的洪流裹挾著人們向前走,不適應的樹最后選擇了拒絕這種“前進”和改變。
影片結尾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局,導演放棄全知視點,留給觀眾自由思考的空間。從中我們可以感到導演的思考和憂慮:城市化進程中人際關系的變化,被時代洪流裹挾著前進的人的異化。導演用魔幻和荒誕的方式對當下現實進行善意的嘲諷,黑色幽默背后是冷峻深刻的社會、人性思考。
[1][法]喬治?薩杜爾著《世界電影史》,中國電影出版社,1995年版。
[2][美]克莉斯汀?湯普森、大衛?波德維爾著 《電影藝術:形式與風格》,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3][美]路易斯?賈內梯著《認識電影》,焦雄屏譯,世界圖書出版社,2010年版。
[4]陳犀禾著《華語電影:歷史、理論和美學》,復旦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
[5]陳犀禾、石川主編《多元語境中的新生代電影》,學林出版社,2003年版。
[6]尹鴻著《當代電影藝術導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