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注與釋讀——淺析《憶少年》

李晨

西南大學文學院對外漢語專業 重慶 400715

憶少年

疏疏整整①，斜斜淡淡②，盈盈脈脈③。徒憐暗香句④，笑梨花顏色⑤。

羈馬蕭蕭行又急⑥。空回首、水寒沙白⑦。天涯倦牢落⑧，忍一聲羌笛。

注釋：①語出黃庭堅《詠雪呈吳廣平公》： “春寒晴碧去飛雪，忽憶江清水見沙。 夜聽疏疏還密密，曉看整整復斜斜。 風回共作婆娑舞，天巧能開頃刻花。政使盡情寒至骨，不妨桃李用年華。 ”

②”語出程垓《清平樂》：“疏疏整整。風急花無定。紅燭照筵寒欲凝。時見篩簾玉影。夜深明月籠紗。醉歸涼面香料。猶有惜梅心在，滿庭誤作吹花。”（程垓，蘇軾中表程之才之孫）

③語出《古詩十九首》(迢迢牽牛星）：“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④”暗香“，語出林逋《山園小梅》：”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 “

⑤”梨花顏色“，語出王建《夢好梨花歌》：”落花散粉飄滿空，梨花顏色同不同。“

⑥“馬蕭蕭”，杜甫《兵車行》：“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趙嘏《薛廷范從事自宣城至因贈 》：”金管別筵花灼灼，玉溪回首馬蕭蕭。“；王勃《隴西行十首《（其七）：“烽火照臨洮， 榆塞馬蕭蕭。”；李白《送友人》："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⑦“水寒沙白”，李商隱《泊秦淮》“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杜甫《登高》“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⑧“牢落”，古意有二，其一為 寥落。稀疏零落貌；零落荒蕪貌；其二為孤寂無聊。此處取其二。陸機 《文賦》：“心牢落而無偶，意徘徊而不能揥。” ； 張九齡 《自彭蠡湖初入江》：“牢落誰相顧，逶迤日自愁；更將心問影，於役復何求？”

上海新編《李清照集》云：“此闋《梅苑》作易安詞。”下《搗練子》、《喜團圓》、《清平樂》、《二色宮桃》、《泛蘭舟》、《遠朝歸》、《十月梅》、《真珠髻》、《擊梧桐》、《沁園春》、等闋俱同。

按傳本《梅苑》，各首實俱作無名氏詞，不知所據何本。

《永樂大典》現存殘卷中以《李易安詞》收錄。

建炎四年春，李清照帶著僅馀的少量文物追隨高宗輾轉浙東，赴臺州，至剡（今浙江嵊州 ），走黃巖，雇舟入海，往溫州。四月至越州（今浙江紹興） 。十一月，至衢州 。在追隨高宗途中，李清照有此詞 。

江南早梅骨骼清奇，”一枝春“芳華無限卻無心欣賞。“羈馬蕭蕭行又急 ”之時，雖為路邊“盈盈脈脈 ”的梅花所吸引 ,但“天涯倦牢落，忍一聲羌笛 ”，流離的孤寂無托，金人的“羌笛”，都使詞人無心留戀 。既是行旅的艱辛寂寞，更是對時局的憂慮深思。

在用典方面，本首詞達到了”襲古而彌新“的境界。 “ 善于襲用前人雋語、佳句、精彩的構思和意境而形成自己特有的新意趣，可謂襲古而彌新“（史雙元《讀唐宋詞一得》）詞人運用前人悲、喜、濃、淡不一的詞句，巧妙地承襲原句涵義，融化成為一個新的結界。而我作為讀者，讀畢就仿佛耳聞到一聲嘆息，一句無奈。用典方面，無疑是極大的成功。

既為詠梅，又將之與梨花對比，那便少不得要有一番高下評判。李漁《閑情偶寄》中說梨花：“雪為天上之雪，此是人間之雪；雪之所少者香，此能兼擅其美。宋人盧梅坡亦有詩云：梅雖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梅花與梨花姿態各異，也各有千秋。

筆者長年淫浸于女性文學，對一篇文印象深刻。名字就叫《薄荷荼蘼梨花白》。雖然名字是由書中人名堆砌湊成，無掌故出處。然一眼望去，有如含啜甘醴，唇齒生津。不久前開始流行并持續走俏到現在的時尚發型“梨花頭”也道出了梨花的嬌俏可人。大唐女將有樊梨花，颯爽硬朗的沙場英雄也被名字中的梨花二字沾染了幾分胭脂女兒紅。當然，《李自成》里還有梨花槍，一種著名暗器還被命名為“暴雨梨花針”。梨花散漫天真，她混合了純真和嬌媚，白得勾魂攝魄，香得蝕骨銷魂。

至于梅，就大不同了。如果以花喻人，梨花是平凡常見的家人子，像《同里時光》中低眉順眼的小家碧玉，擅情調，懂詩文，金蓮步塵煙，回眸一笑百媚生，是哭得雨后梨花的玉環，只能富貴嬌養著。梅花則是兩種極端，要么鄉間村姑，純樸，厚實，要么是姑射仙子，超凡，脫俗，清冷。但無論是村姑還是仙姑，她們都忍得了寒冷抵得住冷漠。林和靖娶梅為妻，我估計也是因為梅花有能陪他琴棋書畫的心質，還能接受薄粥殘茶的現實。在殘酷寒冬里“疏疏整整、斜斜淡淡、盈盈脈脈”地綻放。玉環與梅妃對比之下，梨花般的豐腴柔美只可成為意象幻境，永遠供仰在心上，馬嵬驛后，一枝梨花春帶雨，顫動的只能是偶爾興起的欲望，被后世君子欷歔克制乃至淡忘。梅花卻流芳百世，清雅高潔，與蘭、竹、菊并稱花中四君子，受盡了雅士賢人的敬仰贊頌。一個是“忽如一夜春風來“，緊接著就“千樹萬樹梨花開”，另一個就是“凌寒獨自開”，一個是當下如陽春白雪的琴中名曲《梅花三弄》，能奏之者寥寥；另一個就是近乎下里巴人的豫劇欄目《梨園春》，無論婦孺張口即來。品格立見高下。

在一天涯博客上看到這些話，用來總結剛剛好：

宋代崇尚理學，看重的就是花的品格，抬舉梅花，輕薄梨花。男人煙花巷里尋歡恣性，討回家中的可為姬妾，而正妻一定是明媒正娶的好人家的姑娘。所以《金瓶梅》里的西門慶再怎么風流暴虐，對潘金蓮、李瓶兒等小妾腳相向，獨對吳月娘，再生氣也只是好幾日不說話而已。大概也有此因吧。

梨花于是泣泣，梅花因此傲然。